朱广英报告文学《踏着星光远行》在《时代报告》刊发
近日,《时代报告》2026年8月期刊发了江苏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朱广英的报告文学作品《踏着星光远行》,作者深情地追忆了她与柯蓝先生的交往。现将全文转载,以供读者阅读。
踏着星光远行
——记永远的柯蓝先生
朱广英
题记:
2026年,是柯蓝先生逝世二十周年。二十年光阴倏忽而过,但在我的记忆深处,先生从未真正远去。那些年他一次次来到如皋,与我们谈他在革命圣地的峥嵘岁月,谈人生理想,谈文学,在我家兰草飘香的小院里为我们“开小灶”,在水绘园的碧波与盆景间驻足流连,以及他用浓重的湖南口音朗诵《踏着星光远行》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前些日子,我再次翻阅先生赠我的六卷本《柯蓝文集》,看到那幅珍藏多年的题字“花季里充满阳光和爱”,又与先生的儿子唐建新大哥谈起许多往事,适逢江苏省报告文学学会与如皋市发展促进会联合举办“作家心中的如皋”征文活动,便有了写这篇文章的念头。我写这篇文章,不仅仅是为了纪念一位曾经提携、教诲我的文学前辈,也是想为一段不应被岁月湮没的文学往事留下真实的记录。先生一生从延安的烽火岁月走来,把文学理想、家国情怀和对人民的深情融入千万字作品之中;晚年的柯蓝先生又为中国散文诗奔走呼号,倾注毕生心血。作为曾经亲聆先生教诲的文学晚辈,我有责任把自己亲历、亲见、亲闻的柯蓝先生写下来,把他与如皋、与我们这一代基层文学作者的情缘记录下来。
我与柯蓝先生的缘分,始于1995年5月26日下午。那天,经我的家乡如皋散文诗作家吴克坚先生的引荐,我与几名如皋散文诗爱好者,专程前往南通开发区天星湖度假村,拜见了柯蓝先生。先生得知我们远道而来,显得格外高兴。闲谈片刻后,先生站起来,兴致勃勃地带着我们游览了度假村。走到一尊题为“海的女儿”石膏塑像前,先生停了下来,以醇厚的湖南口音,高声诵读起他为这尊塑像所作的散文诗——《洗尘》:岁月匆匆/人生苦短/越过坎坷激流/几番拼搏/能得一瞬间忘我/或可顿悟。
我们看着塑像旁一块造型奇特的石头上面雕刻的诗句,自然而然地跟着先生一起朗读起来。这首散文诗,字句简短却意蕴深远,让我们的心灵悄然与先生产生奇妙的共鸣。当读到那句“能得一瞬间忘我/或可顿悟”的时候,我暗自感慨:世间往来之人,有几人能真正读懂这份纯粹通透的心境?先生这首格调高远的散文诗,我们一帮文友何时能够企及?
那天晚上,柯老原本留我们一帮人在度假村用餐。我悄悄给南通的表姐陈德兰打了个电话,她很快安排妥当,于是我们便请先生移步到市内“秦淮人家”小酒店。那晚气氛热烈,非常融洽。柯老性情开朗真诚、谈笑自如。他老人家为我们普及了中国散文诗的相关知识,描绘了中国散文诗的发展方向。柯老坚信中国散文诗必将冲出国门,走向世界。柯老对我们初步讲述了中国散文诗美学四大特征:第一,短小、凝聚;第二,空白、空间;第三,意境、哲理;第四,含蓄、朗诵。这种对中国散文诗的真知灼见,不是从书本上抄下来的,而是源于他老人家几十年间亲力亲为的创作实践。聆听柯老充满激情的即兴演讲,我们个个热情高涨,激情满怀,对中国散文诗的创作及前景更加充满信心。真正优秀的文学作品,总是能滋养人性、慰藉心灵,能够让人在逆境中坚守正义、在孤寂中对未来充满希望。
1995年至2004年十年间,柯老多次莅临如皋这座千年文化古城。作为中国散文诗的泰斗,作为延安时期就知名的作家,他对如皋这片土地似乎有着偏爱。他不遗余力地提携过一批如皋籍散文诗作者,除我本人外,还有已逝的终生追随柯蓝先生的吴克坚先生,如皋日报社副刊主任谢爱平,对散文诗始终热爱钻研的朱彪及葛继延大姐等。
1997年冬,柯老携六卷本《柯蓝文集》到访如皋,又一次与如皋散文诗作者相聚。当天我与丈夫在宁海路“绿阳屯”小餐店设宴为柯老接风。我们几个年轻人,情绪高涨。为了表示对柯老的敬意,我们决定一起朗读柯蓝先生的散文诗名篇《踏着星光远行》。柯老非常认真地聆听我们的朗诵,当我们几个朗诵到“我相信,当曙光来临的时候,我一生追求的愿望,一定会在黎明中实现。”这一段时,他立即纠正我们,他态度和蔼地说道:“一定会在黎明中实现。朗诵这一句你们的声音要高昂起来,这是一首内涵很丰富的散文诗,朗诵时情感要到位,这是一首战争年代我出征前写的散文诗,”我们几个点点头。柯老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我用湖南普通话对我说:“小朱,你来为大家唱一首歌。”我素来五音不全,一下子急红了脸,脱口而出:“柯老,我可否朗诵一首您另一首散文诗《萤火虫》呢?”柯老微笑着摇摇头,为了表示对老人家的敬重,我硬着头皮唱起一首我正在学习的日本歌曲《北国之春》,开始唱得还行,到了高音部分,难以为继,眼看我要出洋相了,大家纷纷上台助阵,把气氛再一次推向新的高潮。晚宴快要结束时,我邀请柯老到我家做客,老人家欣然一口答应。
第二天,柯老来到我那长满兰草的小庭院。他饶有兴趣地欣赏着院中的兰草,恰逢几茎兰草正在开着素雅的花儿,院中散发着高雅的馨香,让人感觉好极了。柯老儒雅地微笑着,走到正在修剪兰草的我婆婆身旁,与她聊起养兰草的经验,一会儿他转过身来认真地对我说:“小朱,写作就像你婆婆伺候兰草一样,得用心。”那天我丈夫拿出家中平时不舍得喝的,苏州二姐寄来的明前碧螺春,用天水烧了一壶开水,为客人们沏好茶。柯老坐在我家葳蕤兰草的中央一张藤椅子,对我们几个开起小锅灶。我依稀记得那天主要讲如何写好中国散文诗的内容。他首先问我们:“大家可清楚什么叫作散文诗?我来打个比方给你们听,如果说诗是糖,那么散文就是水,而散文诗就是糖水,你们明白了没有?一碗浓淡相宜的糖水,才能堪称一首好的散文诗;你们可知道咱们中国的散文诗创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回答说:“是从您的《早霞短笛》开始的吗?”柯老摇头继续说道:“是从‘五四’文化运动开始的,1927年郑振铎先生在‘新青年’上发动了三次关于散文诗的专题讨论……鲁迅先生1919年前写的《螃蟹》《火的水》等,他的《野草集》就是一本我国较早的散文诗集。著名诗人艾青也创作了大量哲理散文诗……1984年10月中国散文诗学会在北京成立,我邀请他担任学会名誊主席……”我们几个人谁也没说话,只觉得心里那盏关于散文诗的灯,被柯老拨得更亮了。

柯蓝先生与作者朱广英
1997年5月5日,由中国散文诗学会与深圳市总工会联合主办,《柯蓝文集》首发式在深圳凯撒歌舞厅隆重举行。深圳各界领导、武警代表、劳动模范悉数到场。会上柯老广赠文集,当地邮票公司还特意发行了纪念封一枚。承蒙先生厚爱,我收到参加活动的邀请,无奈工作上诸事牵绊未能前往,只得以拍鲜花礼仪电报的方式略表小小心意。这件事竟然被记载在《香港·中国散文诗》创刊号第41页“充满阳光的聚会”一文中。这年冬天,我有幸得到先生亲笔题词的六卷本《柯蓝文集》,老人家并赐我墨宝:“花季里充满阳光和爱”,落款“北京湘人:柯蓝”。这幅字我珍藏至今,完好无损。
2001年秋,柯老再次抵达如皋。我和吴克坚老人陪同柯老走访如皋电视台,与电视台台长张权进行了深入交流,张权的夫人葛继延也在场。柯老不顾旅途劳顿,向在场的人员系统讲解了中国散文诗的发展脉络与未来趋势,并嘱托张权夫妇要多多深耕散文诗创作,带动如皋地区散文诗的创作与发展,举荐有才华的如皋散文诗作者,加入中国散文诗学会。当晚,由张权夫妇安排,柯老与如皋本土文人齐聚“泰华大酒店”。参加晚宴的还有时任如皋师范学校校长兼书记的汪政,及其夫人徐晓华女士,大家在一起畅谈文学,那又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夜晚。
第二天我和吴克坚先生等陪同柯老来到水绘园游玩,参观了园内如派盆景,并与柯老在水绘园洗钵池边的桥上一起拍照留影。柯老凝视着碧波荡漾的洗钵池,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来对我们说:“水绘园是你们如皋作为千年历史文化古城的一张很好的名片,我去过很多江南名园,像如皋水绘园保存这么完好的不多见。水绘园要用心打造好,要挖掘其文化内涵,冒辟疆是明末‘四公子’中最有风骨的一位,毛主席赞扬冒辟疆是‘明末四公子’中真正具有民族气节的一位,要宣传好这一点,把这里变成江北独一无二,又有深刻文化内涵的景区……”当我们陪他踱步到园中的盆景园内看到那盆“云头雨足美人腰”时,柯老驻足好久,忍不住赞叹道:“有意境、很不错。”
2004年,84岁高龄的柯老,又一次赴江苏访问。5月10日,由我文学上的恩师陈白子老师,和原江苏电视台台长苏子龙等人陪同,柯老走访了如皋特殊教育学校,聆听了校领导介绍学校情况、办学理念,并观赏了如皋聋哑儿童特色舞蹈。次日,先生走进如皋师范附属小学,与师生面对面交流答疑。柯老殷切希望老师和孩子们多多尝试散文诗创作,为百年名校写出有分量,语言优美的散文诗佳作。他热切期望这所历史悠久的小学,将来能走出著名的作家和诗人。那天下午,柯老在吴克坚等人的陪同下,还专程探望了如皋柴湾镇103岁的老寿星韩连凤。两位老人毫无拘束地坐在一起畅谈人生。享誉文坛的大作家,与如皋乡村的寻常百姓,就这样云淡风轻地交流,那场面非常温馨感人。当他听说如皋2002年举办过“太平盛世万岁宴”,像韩连凤这样健康生活的百岁老人还有很多时,连连称赞如皋真是一块长寿的风水宝地。
在柯老的倾心指导下,如皋的散文诗创作日益兴盛。吴克坚先生曾坦言:“若无柯老指引,我的散文诗创作早已如‘婴儿’期就被扼杀掉了。”源于柯蓝先生亲自举荐,吴克坚先生与我有幸被吸收为中国散文诗学会常务理事,这份殊荣当时在全国县级市中极为罕见。我至今一直珍藏着当年柯蓝先生写给我的关于此事的亲笔信。
1999年,我与吴克坚先生参加了由柯蓝先生组织的、海内外为期三年的同题“跨世纪的承诺”散文诗大奖赛,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散文诗大赛。整个活动中仅有11人获一、二、三等奖。在数万名作者参赛中,我与吴克坚先生斩获三等奖。吴克坚先生和我同赴深圳参加了领奖活动。柯老还组织海内外获奖诗人以及国内的散文诗大家们相聚深圳,就散文诗创作进行高端研讨、交流,为我们这些基层散文诗作者搭建了珍贵的学习平台。此事记录在《柯蓝年谱》中。
柯蓝先生文品与人品的形成,源于他波澜壮阔的革命人生,他老人家一辈子尝试各种文体的创作,且都获得非凡的成就。他出身于湖南长沙县的一户书香门第,天赋异禀,幼儿时期就能熟背唐诗宋词中的名篇名句。1937年,十七岁的柯蓝怀揣他父亲的挚友徐特立先生的亲笔信与家人筹措的一百大洋,不远千里奔赴延安。历经重重险阻,躲过国民党特务的一次次排查,最终到达心中的圣地。在延安的峥嵘岁月,他接受毛泽东文艺思想熏陶,聆听陈荒煤、何其芳、沙汀等文坛大家授课,逐步成长为一名优秀的革命作家。在延安,他结识了相伴一生、才情卓著的女作家王文秋。战时物资极度匮乏,为了文学他甘愿舍弃行军物资。那时他为了找到屠格涅夫、梅里美、果戈里等外国文学巨著,可谓煞费苦心。他经常背着当时非常稀缺的中外文学经典,即使饱受风餐露宿饥饿之苦,也不肯丢下一本心爱的书。夜深了,他在油灯下陪着坐月子的爱妻,为儿子洗尿布,待妻儿熟睡后,他再开始文学创作。他的中篇小说《红旗呼啦啦飘》名篇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写出来的。柯老在与如皋的文学青年交流时,曾多次深情讲述延安岁月。延安窑洞那盏油灯下,年轻的柯蓝伏案疾书的身影至今令人感怀。
柯蓝先生在延安时期,写下诸多开创文坛先河的经典作品。他创作的报告文学《上劳动大学》,翔实记录了毛主席的长子毛岸英扎根乡村、躬身劳作的事迹,那时的发行量竟然达到数十万册,成为解放区广为流传的红色读本。他的说书体的长篇抗战小说《洋铁桶的故事》,是国内首部同类题材作品,1945年被翻译介绍到海外,并被载入中国现代文学史。抗日战争胜利后,他婉拒由丁玲、欧阳山夫妇组织的作家团,放弃相对优渥生活的机会,留在延安,创作出国内唯一一部反映陕、甘、宁边区大生产运动的中篇小说《红旗呼啦啦飘》。此书获得毛泽东主席称赞、推荐,由当时中央军委办公厅主任杨尚昆,用军机运送到大后方。1946年,该书在香港中外出版社出版,轰动海内外。茅盾先生认真撰文在香港报刊推介宣传。
在延安,先生除了写小说、报告文学以及重要的通讯报道,还进行了其他体裁的创作,他的散文名篇《深谷回声》便是他在延安时期,感人至深的亲身经历。这是一篇传世之作,后被陈凯歌改编为电影《黄土地》,斩获中国电影首个国际大奖。
柯蓝先生一生创作总量超过1000万字。他的文字跳出个人抒情的局限,紧扣时代脉搏,承载着厚重的历史感与强烈的社会责任感,真实记录了时代巨变、及时代洪流下的人间悲欢。那些作品是他亲身实践、深刻体悟的文学成果,是不可复制的时代符号。国家没有忘记他,中国现代文学馆专门设立了柯蓝、王文秋文库,永久典藏他们夫妇双双的文学成果。1996年《柯蓝文集》六卷本出版,360万字汪洋恣肆、激情洋溢、潇洒自如,所有的文字都是那么真诚质朴,值得我们反复阅读从中汲取养分。
作为文学晚辈,我尤其喜爱柯蓝先生彰显非凡悟性与才华的文字。那些年我认真品读《柯蓝文集》,最最打动我的,还是先生心灵深处蕴藏着的浓烈的生命激情。作为一位革命作家,他亲历了血与泪、生与死的复杂人生,走的是一条具有民族特色的中国作家之路。他的作品始终具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历史忧患意识。我曾在他的散文集中读到这样一段文字:“我现在仿佛不是坐在这么一间宁静的书房里了,我似乎来到一个历史的长河,我听到了那历史长河中,推动历史前进的汹涌的巨大的波涛声。而在那摧枯拉朽、震撼天地的波涛声中,也有我面前这位老人的心声。”当我读到这里,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茅盾先生的高大身影,我知道这是柯老深切悼念茅盾先生的散文,在漫长的革命岁月中,两位老人建立了深厚的革命情谊,这种高尚的情感不会被岁月侵蚀,永远美好纯洁。
有一位作家曾对我说:“朱广英,我从你的作品中,读到一种朴实无华的语言风格,你这么年轻,我想不明白,这种风格怎么会形成的呢?”当时我没有回答他的提问,时光荏苒,现在想来一定是因为我受《柯蓝文集》的影响,我认为有劲道的文学作品,绝不是华丽辞藻的堆砌。
晚年的柯老远赴欧美讲学。在异国他乡,他目光深沉,迈着庄重的步履,涉过著名的莱茵河,来到特里乐城参观马克思纪念馆。他回忆起自己少年参加革命,独自一人在山西马牧村八路军总部,第一次看到马克思的伟人像的情景,那时年轻的他眼神很专注,暗下决心,此生要用伟大的马克思主义理论指导人生。当他亲临这位伟人的国度与小城时,止不住热泪盈眶……
先生为推动中国散文诗走出国门倾注了毕生心血。1958年,作家出版社出版了他的短篇散文诗集《早霞短笛》;1987年6月,他与夫人王文秋女士——这对上世纪30年代参加革命的伴侣,共同创办了全国第一张《散文诗报》;1997年8月,当时王文秋女士已因病离世,77岁高龄的柯老凭借个人锲而不舍的努力和中国作协党组的支持,在香港创办了彩印精装《〈香港〉中国散文诗》杂志季刊,并亲自担任社长兼总编辑;2006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又出版了他的《中国散文诗创作概论》。可谓一生风雨一世情缘,时间跨度近半个世纪。我认为柯蓝先生之所以能做成其他大多数人都无法企及的壮举和成就,很关键的有两点原因:第一,他本人就是心系人民的中国现代著名无产阶级文化战士,他的心中始终装着党和人民,他始终与祖国和时代同呼吸、共命运;第二,作为一名杰出的革命作家、诗人、文化活动家、新中国散文诗奠基人,他始终怀有强烈的忧患意识。
柯蓝先生始终认为,中国散文诗的发扬光大,始终离不开中国作协党组织的领导和有关国家领导人的关怀。1990年7月5日上午,北京国际饭店彩虹厅举行“中国散文诗学会五周年会庆暨迎亚运爱中华散文诗朗诵会”活动。中顾委常委王首道夫妇俩,原海军副司令方强,中国作协副主席马烽,著名作家魏巍、朱子奇等出席会议。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的习仲勋,著名作家冰心、艾青、臧克家、林默涵、贺敬之等特意送来题词和问候。
1998年6月18日,柯蓝先生在儿子唐建新等人的陪同下,来到深圳迎宾馆,看望了他在延安时期的老领导习仲勋同志,并向习仲勋同志详细汇报了以他本人为首的中国散文诗学会,在香港创办《〈香港〉中国散文诗》杂志的情况。唐建新为两位老人拍了一张合影。那天习仲勋同志身着一件简朴的白衬衫,和一条普通的蓝裤子,面带和蔼的微笑,拿着一本装帧印刷精美的《〈香港〉中国散文诗》翻阅着,柯蓝先生也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很谦逊地等待老首长点评。
前段时间我打电话给唐建新大哥,告诉他我正在写一篇回忆柯老的文章,问起他1998年6月18日陪他父亲去看望习仲勋同志的往事,想请他提供一些我文章中相关的照片,他很快发来了两张柯老当时与习仲勋同志的合影以及柯老与艾青、冰心等先生的合影照片。建新大哥还发来延安革命纪念馆内陈列的一张照片,这是一张《边区群众报》上刊载时任主编柯蓝与副主编谭吐和记者毛岚三人合影。当我仔细端详这些珍贵的照片时,我不禁回想起柯老早年与《边区群众报》的渊源……
1937年,十七岁的柯蓝独自奔赴延安,他是一位有抱负有理想有文学梦的革命青年;而习仲勋同志那时是陕甘宁革命根据地的主要创建者和领导者之一,是身经百战的领导人。由于党的培养和教育,二十一岁的柯蓝先生从延安鲁迅艺术文学院毕业回到延安保安处工作,后又调到陕甘宁边区文化协会大众工作委员会工作,先后担任记者、编辑、主编、新华社战地记者等。他写的《抗日英雄洋铁桶》《乌鸦告状》等长篇在《边区群众报》上连载,在根据地广为流传。1946年《边区群众报》出刊六周年,毛泽东主席特地赠写了“希望读者多利用报纸,推动工作,学习文化”的题词。《边区群众报》也发表了“你是群众报的主人,你要利用它”的社论。在边区文教大会上,《边区群众报》荣获特等文教模范的奖励。习仲勋同志代表西北局党委撰文表扬《边区群众报》,文中这样说“这个报纸是边区群众公认的好报纸,谁也喜欢它,谁也维护它。”“这个报纸对边区人民是尽了最大的组织和指导作用”“是有很大功劳的”“当得起群众报’这个光荣的称号。”
那时年轻的柯蓝先生已经入党8年,经过战火的考验,成为一名坚定的无产阶级文化战士、作家、新闻工作者。他参与编辑的报刊以及他本人创作的大量文学作品,紧扣时代脉搏,深受大众喜爱;他的作品充满生命哲理与泥土气息,兼具西北乡土风味与深刻的革命内涵。他是大众文艺最早的践行者和开拓者。
记得1997年冬,柯老首次来如皋时,老人家曾建议我去北京工作。我对他老人家说“柯老,我家中有老人和女儿走不开呀。”他叹了一口气说:“你们年轻人,一定要大胆地走出生活的舒适圈,走到人民群众当中,才能发现好的写作素材,这是文学创作的第一步,然后还要海量阅读,思考,练笔,十年磨一剑!我十七岁就离开父母,奔赴延安……二十岁这年我和我的爱人王文秋在延安,那时虽然生活很艰苦,但是我们每天都充满着革命激情,延安窑洞的灯火,在我心中永远不会灭!”
有一次柯老还跟我们讲起他在延安时,一段感人至深的往事。1938年3月,十八岁的他已加入党组织,7月他被选调到陕甘宁边区政府保安处工作,参加延安七里铺“第一期侦察保卫干部训练班”,这一年他向组织正式申请,将自己的姓名“唐一正”改为“柯蓝”。
这里有一段非常凄美的爱情故事。1937年,十七岁的唐一正在山西八路军医院认识了小他一岁的初恋女友柯蓝,他俩酷爱文学。她是南洋华侨富商之女,长得很美,是一名医院的卫生员,缘于两人深深相爱,她义无反顾地随他奔赴抗日前线,在一次掩护伤员转移时,她突遭日寇伏击,身中数弹壮烈牺牲,临终时,她仍用微弱的声音一直呼喊着“唐一正、唐一正”……年逾古稀的柯老,说起这段年轻时的往事,依然热泪盈眶。
柯老的一生始终以真诚为底色。他曾在书中写道:“我唯一的财富与骄傲便是真诚。”缘于这份赤子之心,柯蓝先生始终走在人民中间,他以悲悯之心讴歌祖国和人民,以笔墨治愈人心、慰藉苦难,为无数老百姓点亮心灵灯火。这群人当中有养路工、山村孤儿、有武警战士、有农村供销社的营业员还有想寻短见的弃妇……
2000年7月,柯蓝先生已经80岁高龄,他收到中共中央宣传部副部长、中国作协党组书记翟泰丰同志来信:“柯蓝同志你为繁荣文学、散文诗作了许多工作,作出了贡献,十分感谢。……你是很有文学成就的作家,特别是在散文诗方面颇有研究,望在此文学模式上开拓新成就。”这是党组织对柯老最高的奖赏,我可以想象柯老收到此信时的心情。
我曾在《永远的柯蓝》一书中看到一篇柯老女儿唐璐大姐深切怀念她亲爱的父亲的文章。那文章题为《我心中的大风,我心中的海浪》,文中记录了柯蓝先生自己对散文诗的一段深情的文字:“我的散文诗献给创造历史的人民,那父母般热爱我的群众。我在播种散文诗……播种,不停地播种,在坎坷不平的征途上我勇往直前地播种……不问多少辛苦,我告别世界的遗言,是永远无悔的奉献。”柯老几十年如一日,为了中国散文诗的发展可谓鞠躬尽瘁,殚精竭虑。
2001年《〈香港·中国散文诗〉》杂志刊登了“长城杯”同题散文诗大赛的通知,我积极参加,我的散文诗《翱翔的诗羽》获得优秀奖。值得一提的是,凡我获奖的散文诗,柯蓝先生都在他的《中国散文诗创作概论》一书中引用并点评。如在书中第132页引用我“跨世纪的承诺”获奖散文诗,在书中160页,柯老又一次提及并点评我参加的“长城杯”获奖作品。他在书中这样写道:“如皋新秀朱广英的《翱翔的诗羽》,以博爱无声为主题,歌颂长城并以长城为书页,形象新颖。”我的散文诗多次被《中国散文诗》杂志刊用,这得益于柯老对我这位如皋籍的文学青年的器重和培养。
2021年,我想在如皋搞一场“柯蓝散文诗”朗诵会,最终未能如愿。柯老80年代的学生,南通人冯明大姐与唐建新大哥共同撰写了一本《柯蓝年谱》。这是目前国内研究柯蓝先生的珍贵资料,我有幸得到一本。其实柯蓝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本厚厚的诗集,一本值得后人反复研究的文学巨著。“踏着星光远行/邀请阳光和花朵到心灵作客/只要心中有爱/生活里就永远充满阳光/梦想飞翔/我的沉思是我的痛苦/我的微笑是我的孤独”这是柯蓝先生印在《柯蓝文集》深圳首发赠书,柯蓝文学创作六十周年宣传画册上的文字,也是柯蓝先生的心灵独白。
2006年12月11日,柯蓝先生在深圳与世长辞,享年86岁。临终他嘱托子女:不发讣告,不开追悼会,不要麻烦别人,后事从简,以一句“我踏着星光远行”,向在场的的亲人和友人挥手告别……
柯蓝先生一生以笔为剑写尽祖国的大好山河,用生命的韶华,与时代同呼吸,与人民共命运,用他心灵里最真诚的文字,为后世留下一位铮铮铁骨的中国作家的光辉形象,柯蓝先生的人格魅力与文学精神,如天空中不灭之星光,照亮着我们这些后辈的文学之路,特别是广大散文诗作者的创作之路。在此,我还有一个小小的心愿,若将来有更为翔实的《柯蓝年谱》正式出版,我希望能增加柯蓝先生三次莅临我们这座江北千年历史文化名城、世界长寿之乡如皋的内容。因为我相信如皋这方热土,一定不会忘记,这位德高望重的延安时期的革命作家——柯蓝先生!
作者简介

朱广英,如皋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中国散文诗学会理事,如皋市作协副主席。1999年、2001年两次获中国散文诗大奖,2006年获南通文学艺术奖二等奖,2018年江苏省作协深入生活项目定点作家,2025年获江苏省报告文学奖先后在《青春》《扬子江诗刊》《雨花》《江苏作家》《莽原》《时代报告》《奔流》《中国散文诗》《啄木鸟》等刊物发表作品,代表作《朱广英选集》三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