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替我翻译

◎钱璐

长江下游，有一座滨海临江的小城，叫南通。

这里的基础教育全国闻名，但你可知，这里也有一处绝佳的避暑景点：狼山脚下的滨江公园。今年恰逢张謇先生逝世一百周年，央视热播的电视剧《江海潮生》让这位南通先贤被更多人知晓，而这座滨江公园正是他当年实业救国、生态治水梦想的延续。

我身为西班牙语翻译，曾经坐在观光车里向南美的外宾们介绍：这座占地面积近三十万平方米的公园，是利用长江滩涂改造而成的。十多年前这里还是“滨江不见江”的工业锈带，如今高耸的激光塔通体银白，港口吊车与港桥的骨架还保留着，工业的粗犷与江水的辽阔意外地融在一起。哪里还看得出当年的痕迹？

众人惊叹的同时，一阵江风从狼山脚下横着推过来，带着水汽、芦苇碎屑和长江下游特有的湿润的凉。大家不由自主停下脚步，一位智利姑娘说：“这风里有海的味道，可这里只有长江，没有大海。”我笑着解释，这里已经是长江入海前的最后一段，再往东几十公里，水就变成咸的了，江与海在这里商量着交汇。又一阵裹着江海之意的凉风袭来，将语言企及不到的内容直观地展现给远道而来的朋友。

滨江公园的步道沿着水岸蜿蜒，右侧是滔滔江水，左侧是葱茏绿植。外宾们下车走了一小段，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拍照。

此处是滨江公园的核心区域，江岸风光区。一道半月形的观景平台从江堤凸向水面，三面环水，孤悬江上。站在最前端，脚下就是滚滚长江，狼山就在手边，江面在这里忽然开阔，浩浩荡荡地往东铺展开去。

平台中心的地上有标记，我低声告诉外宾：习近平总书记就是在此处驻足远眺，并感慨“这样的幸福生活是你们亲手建设出来的，是大家一起奋斗出来的”。

大家都认真起来，整了整衣领，拢了拢被凉风吹乱的头发。我对准他们和身后的大江大船，按下快门。阿根廷领事告诉我，此情此景让他想起了阿根廷的拉普拉塔河，也是入海前的最后一段，也是滋养着无数人的母亲河。语言不通，风景不同，但河流带给人的情感是共通的。

观光车继续南行，碧水金沙区的沙滩上，一位乌拉圭的功夫爱好者脱了鞋踩进沙里，打了一套虎虎生风的少林拳，让同伴拍视频，悄悄告诉我，回去要发在账号上，帮我们宣传“真实的中国”。阵阵江风穿梭其中，不用翻译，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当下的松弛。

从湿地区回程时，天色已近黄昏，江堤上散步的游人又多了不少。孩童的欢笑、情人的低语、老者的静默，还有鸟鸣、犬吠与猫叫，都揉进了傍晚的风里，被夕阳染成毛茸茸的金色，传向远方。

那趟翻译工作已是几年前的事了。后来我常想，翻译是语言和文字的艺术，可文字企及不到的地方又该如何表达呢？大概就像我那天下午做的事一样，领着一群远方的朋友走到江边，让江风海韵替我完成未完成的翻译。

南通人把这座城最宽绰的一截江岸腾出来，种树铺路装灯，建一座大公园，免费对所有人敞开。这大概就是一座滨江之城最朴素的待客之道了。不管你从哪儿来，往江边一站，风定然公平地吹散每个人身上的暑气与燥热，再点杯咖啡，休息一下，心也就平了。

而江风还在吹，南通城的故事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