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薪火照杏坛:从张謇“产教融合”到南通教育实践的世纪回响
一、序:九月的故事,从一个人说起
九月,是收获的季节,也是致敬教师的季节。
在江苏南通,每到教师节,人们总会想起一个名字——张謇。
1853年生于南通、1894年考中状元的他,本可以沿着传统士大夫的道路走下去。但他没有。他选择了一条前无古人的路:弃官从商、实业救国,以一人之力,在南通建起一座“中国近代第一城”,更建起一套“实业与教育迭相为用”的教育体系。
1902年,他创办通州民立师范学校——中国第一所民办师范。1905年,他创办南通纺织专门学校——中国第一所民办高等实业学校。此后二十余年,他先后创办各级各类学校370余所,涵盖师范、农、工、商、医、戏剧、盲哑、测绘、海事……从学前教育到高等教育,从普通教育到职业教育,从健全人到残障人士,张謇在南通建成了一个完整的教育生态系统。
今天,当我们站在第42个教师节的节点上回望,会发现:张謇留下的不只是校舍和校名,更是一种“学用一体、即学即用”的教育哲学——它在百年之后的南通大地上,开出了最绚烂的花。
二、张謇的底色:不是“结合”,是“一体”
张謇说:“实业与教育迭相为用”这八个字,是他对教育与经济关系的终极概括,也是今天“产教融合”概念最精准的中国表达。但张謇的“产教融合”,远比我们今天理解的要深刻得多——不是两个系统的接口对接,而是一个系统的内外两面。
在实业教育上,他做到了“校中有厂、厂中有校:纺织专门学校设实习工场,学生上午学理论、下午进车间,教材用的是大生纱厂的真实工艺数据;通海垦牧公司滩涂上,农校学生直接做土壤改良实验,毕业即能独立经营农场;南通博物苑不只是参观场所,而是师范生和中小学生的现场教学课堂;伶工学社的学生白天学身段,晚上在更俗剧场登台——学完即演、演完即学。
在师范教育上,他做到了“校中有校、教中求学”:通州师范建校之初就附设小学,师范生从入校第二年开始进附小听课、代课、管班级,边学边教、边教边学;张謇亲自审定课程,要求每一门课都“切于实用”,结合南通本地风土、方言、儿童实际来教;师范生定期到城乡私塾考察新旧教育差异,写报告、讨论改进——“田野调查+反思实践”的模式,比今天的PBL(项目式学习)早了一百年;博物苑里,师范生采集标本、制作标本、写观察笔记,回去再教给小学生——教育不是“纸上谈兵”,是“做中学”。更关键的是,张謇培养的不是“工具人”。通州师范校训“艰苦自立,忠实不欺”,纺织学校开国文、历史、伦理课,还建纺织物产馆让学生了解全产业链。他培养的是“完整的人”——有技术、有格局、有文化、有担当。
三、八十至九十年代:张謇企业家精神在改革开放中的回响
时间快进到20世纪80至90年代。南通的职业教育迎来了一个空前红火的时期——而这一次,是张謇思想在新时代的制度化再现。
(一)行业职教:用人方自己培养人
几乎每一个行业主管部门都兴办了适应本行业发展需要的职业学校:纺织工业局办纺织工业学校,建工局办建筑工程学校,商业局办商业学校,供销社办供销学校,粮食局办粮食学校,机械局办机械职工大学,电子仪表局办电子技工学校,交通局办交通技校……甚至港务局、邮电局、化工局、医药局都有自己的职工中专或技校。
这批学校有三个共同特征:定向培养、对口就业——纺织学校毕业进纺织厂,建工学校毕业进建筑公司,招生时就基本确定了去向;教材本地化、实训真实化——教材大量使用本地企业的设备型号、工艺流程,实习直接进对口企业的真实车间;行业主管部门深度参与——局长就是学校的“大后台”,人事科管招生分配,技术科管专业设置。教育不是教育部门的独角戏,而是行业自己的事。
这股热潮为什么会出现?除了体制基础和乡镇企业崛起带来的巨大人才缺口外,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动因——张謇传统的隐性传承。80年代重建纺织学校时,老校友拿出张謇当年制定的《纺织专门学校旨趣》作为参照,“实业与教育迭相为用”八个字直接写进了复校方案。这不是照搬外国模式,这是南通人自己骨子里的基因在苏醒。
这批学校为南通经济起飞立下了汗马功劳。80年代末至90年代,南通的纺织、建筑、机械、电子等支柱产业之所以能快速扩张并保持竞争力,背后站着的正是这批“行业自产自销”的技术人才队伍。
(二)师范教育:百年传统的薪火相传
与此同时,南通的师范教育同样红火——而且它把张謇“学用一体”的思想践行得最彻底。
南通师范学校(通师)、如皋师范学校(1902年与通师同期创办,中国最早的公办师范之一)、海门师范学校——这三所老牌中师在80-90年代仍然是苏中地区小学教师的“黄埔军校”。
那时候中师的模式本身就是“产教融合”的极致版:全部公费、定向分配、课程紧贴小学教学实际——学生一进校就知道自己毕业去哪所小学,学的每一门课——三笔字(毛笔、钢笔、粉笔)、普通话、简笔画、音乐、体育、少先队活动设计——全都是明天站在讲台上马上要用的;顶岗实习一个学期——不是“去学校看看”,而是真刀真枪带一个班的课。很多南通老教师回忆:“我实习那学期,校长直接让我当班主任,毕业的时候那个班已经是我的人在带了。”
而最像张謇当年做法的,是“校中有校”的空间布局——原海门师范隔壁就是“海师附小”。师范生每天从宿舍走到附小只要几分钟,上午在师范教室里听教育学理论,下午就跨过围墙去附小跟班听课、批改作业、带早读、组织课间操。附小不是“实习基地”,是师范校园的自然延伸;附小的孩子也不是“被观摩的对象”,而是师范生真正的“第一位学生”。
这种空间上的“零距离”,带来的是教学上的“无边界”:师范生的微格教学录像,用的就是附小真实课堂的录制;附小公开课,后排永远坐着海师的学生,课后当场复盘;附小班主任的晨会、家长会、家访,海师学生轮流跟岗;附小的春游、运动会、文艺汇演,海师学生全程参与组织。
一所小学,就是一所师范学校的“临床医学院”。这与张謇当年在通州师范附小推行的“即教即学”如出一辙,只不过到了80年代,这套模式已经被打磨得更加细密、更加日常化。更深远的意义在于师范教育把张謇的思想一代一代“复制”下去了。80-90年代那些从中师毕业、后来成为校长的老师,他们带出来的学生,骨子里都带着“教育要扎根实际、要即学即用”的基因。这才是南通教育百年不衰的真正密码——不是出了几个状元,而是一整套“做中学、学中做”的教育生态在持续运转。
四、九十年代末以后:链条断裂与今天的重建
90年代后期,随着国企改革、行业主管部门改制、中专升格合并、职教向“职教中心化”集中,原来的“行业—学校—企业”一体化链条被逐步打散。行业学校被合并为综合性高职学院或划归教育行政部门管理,行业主管部门退出办学。“产教融合”从当年的“企校合一”退化为今天常见的“签协议、挂牌子”。这不是南通独有的问题,是全国性的普遍现象。
今天,南通正在建设“长三角职教高地”和“产教融合型城市”,手里有三张牌:张謇思想的历史IP、80—90年代行业办职教的经验积淀、长三角一体化的产业腹地。关键是——能不能找回“行业深度参与”这个内核,而不是把产教融合做成一场“签约仪式秀”。
五、致敬与思考:在第42个教师节到来之际
在第42个教师节到来之际,我们致敬所有在三尺讲台上耕耘的老师,也致敬那些把教育从课堂延伸到车间、从黑板延伸到田野、从书本延伸到生活的教育先行者。
从张謇到今天,有几件事值得我们反复思考:
第一,教师的尊严来自“让学生变得更有能力”,而非“让学生考更高的分”。张謇时代的师范生、80年代中师的毕业生,之所以被社会尊重是因为他们站上讲台就能教好,走出校门就能带着孩子种地唱歌画画。今天教师的职业幸福感,也应该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第二,职业教育的尊严来自“毕业即创造价值”,而非“升格为本科”。80年代南通建工学校毕业生还没出校门就被预定,不是因为文凭硬,是因为上手就能干。职业教育如果继续在“能不能专升本”上内卷,就永远走不出“低人一等”的怪圈。
第三,专业设置应由“需求逻辑”驱动,而非“学科逻辑”驱动。张謇办什么学校?先看“社会需要什么人”。80年代行业办职教,也是先看“我这个系统缺什么岗”。今天的教育决策者,需要更多“张謇式”的务实眼光。
第四,企业、行业参与教育不能只靠“社会责任”,要靠“利益驱动”。用人方自己培养人,比等别人培养划算——这才是可持续的动力。今天的政策应该降低企业办教育的制度门槛,让企业算得过来账。
第五,教育不能只盯着“技能”,忘了“人”。张謇办学校同时开国文、历史、伦理,建博物苑、图书馆、剧场。今天的教育如果只盯着升学率、考证率、就业率,就窄化了教育的本质。
第六,区域系统规划比单点突破更重要。张謇建的不是一所学校,而是整座城市的教育生态。今天推进“产教融合型城市”建设,需要的正是这种区域级系统思维。
六、结语:薪火不灭,光焰长明
1905年,张謇在纺织专门学校开学典礼上说:“欲造就人才,必本诸实业;欲发达实业,必本诸教育。”
80年代的南通人说:“我们自己缺人,自己办学校教。”
今天的教育工作者说:“让每一个孩子都成为更好的自己。”
三句话,隔了百年,说的是同一件事——教育要扎根大地,教师要点亮生命。
在这个属于教师的节日里,我们回望张謇,回望80年代南通那些红火的职业学校和师范校园,回望海门师范与海师附小之间那道走出校门、走进课堂最短的路——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确认方向。
愿每一位教师,都能在“做中学、学中做”的教育田野里,种出属于自己的丰收。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教育路上默默耕耘的老师们。
第42个教师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