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档案文献遗产撷珍——特来克治水档案背后
历经百年风雨,静藏于崇川区档案馆的《荷兰工程师特来克治水档案》(简称“治水档案”)依然保存完好,散发着厚重的历史气息。作为首批入选《南通档案文献遗产名录》的珍贵档案,它由一份份工整文书、一幅幅手绘蓝图、一封封往来信札共同构成,如同打开尘封往事的钥匙,向后人徐徐展开一段跨越国界的治水传奇,重现近代南通人与长江搏击的艰辛历程,也记录下一位状元实业家与异国工程师之间真挚动人的情谊。尽管纸页早已留下岁月斑驳的痕迹,但正因如此,这段被时光掩埋的历史反而愈加鲜活,成为见证南通近现代发展与中荷友好交往的重要印记。
档案缘起:一段纵贯百年的传承脉络
治水档案共84件,时间跨度自1908年至1925年,主要收录特来克在南通治水期间的各类文字与图表资料,包括特来克签订的中英双语聘约书、撰写的《南通保坍计划报告书》、设计的大、小水楗图,以及重订的保坍会章程、南通县江岸筑楗工程约、保坍会材料股办事规则等,现均完整收藏于崇川区档案馆。从载体形制来看,这批档案以纸质文书和工程图纸为主。文书多采用民国时期机制纸,纸质厚实,虽历百年,除边缘自然泛黄外,基本无大面积破损与霉变;工程图纸则多为专业绘图用纸,其中不少为蓝晒图,规格有全开、对开等多种形式。尽管部分图纸因长期折叠保存留下折痕与轻微磨损,但关键信息依旧清晰可辨,足以让人窥见当年的工程构想与技术细节。
档案文书多为16开或32开本,书写以钢笔、墨水为主;手绘工程图纸则多以墨线勾勒轮廓,以铅笔标注尺寸与参数。其中,1916年南通保坍会与特来克签订的中英双语聘约书,字迹工整、格式严谨,既体现了近代工程文书的规范特征,也堪称这批档案中最具代表性的实物遗存之一。
这批档案的形成、流转与保存,与特来克父子两代人和南通治水事业的深厚渊源紧密相连。1908年,特来克的父亲——荷兰著名水利工程师约翰斯·特来克,应张謇之邀来通考察长江江岸坍塌情况,留下了水文勘测数据与初步治水方案。这些珍贵资料,正是后来治水档案的源头。1916年,特来克受聘来通后,南通保坍会专门安排人员保管治水相关文书、图纸和施工记录。自聘约签订、水文勘测,到工程设计、现场督造,再到后续的汇报与往来沟通,相关资料均得以系统留存,从而形成了一套较为完整的民间治水档案体系。
新中国成立后,这批档案辗转移交。先由南通保坍会工作人员陈葆初转交南通市农林水利局,后随机构调整先后归属市农村工作局、郊区农水局管理。1985年,档案正式移交南通市郊区档案馆,形成“荷兰工程师特来克治水档案”全宗。1991年,南通市郊区更名为港闸区;2020年港闸区与崇川区合并后,该全宗现保存于崇川区档案馆。
近年来,这批档案在保护与研究领域愈发受到高度重视。2009年,港闸区档案馆与张謇研究中心携手合作,对该批档案展开了系统的整理、校勘与注释工作,并出版了《特来克与南通保坍史料》《特来克与南通水利事业国际学术研讨会文集》等内部资料,让这段尘封近百年的历史首次以较为完整的面貌进入公众视野。2014年,档案移交至崇川区档案馆特藏库房集中管理,经过专业脱酸修复后,存放于恒温恒湿环境中妥善保存。同时,相关内容还被收录进《江苏省明清以来档案精品选·南通卷》“人物档案”篇章,并以特来克与南通保坍会中文聘约书图案为蓝本开发出折扇等档案文创产品。凡此种种,都使这批档案不仅成为南通水利建设历史的重要见证,也成为中荷友好交往史中的珍贵文化遗产。
档案纪事:特来克在南通的治水历程
特来克与南通的不解之缘,始于近代南通的坍江危机。清末民初,长江主航道南移,南通沿江江岸坍塌愈发严重,近二十万亩民田被江水吞噬,大量百姓流离失所,依托长江航运的天生港安全岌岌可危,张謇创办的大生纱厂原料运输也受到严重影响。1911年,忧心如焚的张謇联合南通绅商,自发组建南通保坍会,希望以民间力量破解坍江难题。然而,由于既缺乏官方财政支持,又难以承担高额聘请费用,聘请一位经验丰富的外国水利工程师并非易事,治水工作一度陷入困境。
恰在这一关键节点,年轻的特来克进入了张謇的视野。出身荷兰水利世家的他,早年便随父亲到过南通,参与江岸水文勘察,对南通水情与地质已有相当了解。彼时年仅26岁的特来克,既承袭了家学积淀,也具备扎实的工程实践能力,成为南通治水极为合适的人选。档案中的中英双语聘约书,正是这段合作关系的起点。聘约明确规定:特来克年薪6400银圆,全权负责南通沿江保坍工程的设计与施工,同时兼顾通州、如皋、海门一带的水闸修建、市政规划与道路设计。受聘之后,特来克并未以“洋工程师”自居,而是长期驻守江边。正如张謇所言,他“栖处江滨,朝夕测度”,踏遍南通沿江岸线,实地勘测流速、水量与坍塌状况,逐项记录数据;同时系统研读历任外国水利专家留下的方案,在比较与吸收中形成更适合南通实际的治水思路。最终,他撰成《南通保坍计划报告书》,这也是该批档案中最核心的史料之一。在这份报告中,特来克大胆调整原先24座水楗的设计方案,优化为12座,并将楗间距控制在楗长的4至5倍之间。此举既保障了护岸防坍效果,又有效节省了工料与经费,为工程的顺利实施提供了重要支撑。报告书附载的手绘工程图纸,更直观地展示了特来克的治水智慧。图中对塘柴铺设、沉石压顶、结构尺寸等均有细致标注。这套施工方法,正是特来克结合南通软土地基实际情况作出的创造性设计:利用本地盛产的塘柴分层叠筑,再以巨石压顶固定,既增强了岸基稳定性,又能顺应江流走势,减轻水流对堤岸的冲刷。这种做法体现出西方工程技术与中国地方经验的有机结合,也正是其成功的关键所在。
除了沿江保坍这一核心工程,档案还详细记录了特来克对南通水利与市政建设的多方面贡献。在南通工作的三年间,他主持督造了遥望港九孔闸、狼山小洋港闸、龙潭坝利民闸三座大中型水闸,疏浚了小洋港、裤子港、九圩港等十二条河港,显著改善了内河航运条件和农田灌溉能力;他还参与设计港闸公路等三条道路以及一条海门铁路,推动了南通市政基础设施建设;此外,他撰写《南通城厢改良之意见》,就城市排水、街巷整治与环境卫生等问题提出了系统而务实的建议。透过这些档案记录,一位勤勉敬业、实干担当的工程师形象跃然纸上,也印证了张謇对他的评价——“擘划周详,公德热心”。
可是这份珍贵的羁绊,终究在一个盛夏戛然而止。治水档案里,张謇为特来克向民国大总统请功的一份公函,清晰勾勒出这位年轻工程师的最后时光:1919年8月,遥望港九孔闸施工正处于关键阶段,南通遭遇罕见酷暑,特来克不顾热浪炙烤,连日奔波于工地巡查督工。一次检查结束后,他因酷热难当,到工地附近的水塘中洗浴,不幸感染霍乱。当地百姓发现后,立即用小货轮将他送往南通城区救治,怎奈病情来势汹汹,船行至中公园桥畔时,29岁的特来克永远闭上了双眼。这位把青春与热血都奉献给南通治水事业的荷兰工程师,最终永远长眠在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上。
江潮依旧奔涌不息,剑山南麓的特来克墓地草木葱茏、濠河畔的特来克铜像静静伫立,与崇川区档案馆里的珍贵治水档案一道,默默守护着这段珍贵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