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白鹭像在书写一封封洁白的长信,写给大地,也写给未来

八月初,我陪女儿走访袁庄镇。袁庄位于如东县西部,有“味稻小镇”之称,孙庄村更是闻名全省的宜居和美乡村。女儿为博士论文做乡村农业科技的田野调查,我借着她的学业步伐,第一次走进这片土地。
汽车驶入袁庄地界,秧苗正绿,大片的翠色泼在田垄间。阳光炙热,仍有农人戴着草帽,躬身田垄,手掌抚过庄稼,轻柔又郑重,仿佛抚摸自家的孩子。
路旁,成排的两层小楼齐整而立,楼房外立面贴着的白瓷砖,泛着暖润的光。楼前的空地,打扫得清清爽爽,几片瓦、几块碎砖也归置得妥妥帖帖。
第一位受访人,是八十七岁的农技站老站长徐老。他家院门前一小块田地里,胖墩墩的南瓜横卧在墙根荫凉里,芝麻地、玉米地一垄一垄,横平竖直,像一阕阕工整的律诗。走进二层小楼,老人家怕我们远道而来暑热难耐,特意打开吊扇,徐徐凉风里,他慢慢讲述半个多世纪前的田间往事。
正说着,老先生忽然顿住,侧耳细听,客厅旁小房间里传来一阵铃声。他立即起身,片刻推着一位坐轮椅的奶奶出来。陪同的孙老师低声告诉我,这是他的老伴,卧病多年。奶奶面目慈祥,衣裳齐整洁净,脖子上还戴着一条别致的项链。八十七岁的老人,耳聪目明,还将病妻照料得如此妥帖。伉俪情深,就是这般模样吧。
老先生把妻子推到电风扇下,继续淡定讲述,如东“农垦46”栽培技术、棉花慈溪式栽培,哪年推广,哪季丰收,他如数家珍。女儿曾在县档案局查到当年水稻和棉花栽培技术资料,翻出摘抄笔记,与老先生所言一字不差。这般记忆力,令人叹服,这是一位基层农业科技工作者,对这片土地的一往情深。
告别徐老,孙老师开车带我们前去拜访现任农技站站长。当车子驶过一座小桥,孙老师给我们讲述了他当年挖河工的往事。
秋收过后,上河工的日子就来临了,如东大地上出现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挑河民工们扛着大锹土筐、穿着草披肩、打起裹腿,套上草鞋,开始了挑河挖沟的生活。当时条件之艰苦,令现代人难以想象,粮食不够,有时甚至饿着肚子干这些重体力活。在孙老师沉缓的叙述中,我的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壮阔的场面:凛冽寒风中,数万农人靠着一把铁锹、一根扁担、一对土筐,在震天响的号子声中,开挖出一条条河流,如同给大地系上一根根白玉带。
女儿来袁庄前,已拜访过居住在虹桥村的爷爷。年近九旬的老人也曾是位挑河工,在那些向盐碱地里要土地的岁月里,村里大部分成年劳动力,不论男女,都有上河工的经历。后来我们开车经过虹桥,特意停下来,看桥下滚滚东流的河水,正是老一辈人用肩膀挑出纵横如东大地的河网,才有了如今的万顷良田,有了旱涝保收的根基。
途经一片开阔稻田,忽然前方上空掠起一片白影,轻盈如云絮飘落。女儿惊喜地探出头:“这么美的身影,会是白鹭吗?”我们下车,走近,屏住呼吸:真的是白鹭。曾在郭沫若文章里读过它们,字字醉人:田埂间有了白鹭,整片田便成了一幅嵌在琉璃框里的画。作家陈忠实也用深情的笔触描绘过白鹭:单腿立在浅水中,长喙微垂,颈部优雅地弯成一道弧,像宣纸上随意落下的一笔留白。他曾为家乡农药弥漫、淤泥塞渠、白鹭渐去而忧伤。一个村子若连白鹭都容不下,那村子的心便枯了。白鹭肯落下一只脚,便是乡土还活着的气脉。
不承想,今日在袁庄,遇见这群鸟中仙子,它们翩然飞翔于碧绿的稻田上空。白鹭择净地而栖,袁庄的生态之优,由此可见一斑。
怀着这份惊喜,我们走进现任农机站站长的办公室。站长年未及半百,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面部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上世纪九十年代,他从南京农业大学毕业分配至此,便再没离开。这些年,他常常天未亮即起,洗漱罢便直奔田间,察看苗情,记录虫情墒情,和农户一起守着稻田成长。
他平静地叙述着,我却听出了30年来一个基层农技人员的坚守和执着。女儿问他,这些年来,你在工作中也遇到过困惑吗?他说出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希望我的工作,后继有人,我曾带过两个研究生,都待不到一年便走了。”他说这话时,望着窗外无边的稻田,目光悠远,那份期待,让人心里微微一震。
女儿做这些乡村农业科技的调查,起初我以为只是一次学术准备。但这一路走来,我发现她收获的远不止素材和数据。
她听见了徐老的深情,看见了站长的坚守,也触摸到了孙老师、爷爷那代人的筋骨与汗水,她会为故乡那些默默无闻的农人感到自豪。正是一代代农业人,用热爱与岁月,唤来了村庄的丰饶,也唤来了白鹭成群。
我想,这便是土地最好的教育,它不只写在书本里,而是长在稻田里,刻在河堤上,飞在白鹭的翅膀上。
归途中,暮色渐起,那群白鹭还在稻田上空盘旋,像在书写一封封洁白的长信,写给大地,也写给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