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化雨 德泽长存——缅怀张绪武先生

我与张绪武先生结缘,迄今已三十余载。先生多年来给予我的关怀、爱护与提携,点滴往事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张省长家来了!”
1988年我大学毕业,入职南通纺织博物馆,而这座博物馆就是张绪武先生亲手创建。1979年,先生从佳木斯纺织厂调返南通,不久便出任南通市纺工局副局长、南通市副市长。在此期间,他担任了博物馆筹备处主任和领导小组组长,牵头立项选址、方案论证、基建布展、文物征集等各项筹备工作。1985年10月这座中国首家纺织专业博物馆落成开放。纺博馆秉承了张謇先生“馆园一体”的办馆理念,其设计水平得到博物界公认,成为上世纪八十年代南通文化建设最耀眼的成果。
1983年,先生调任江苏省副省长,身居高位,却始终牵挂纺织博物馆的发展,仍兼任该馆董事长及基金会理事长。每年他会数次莅临,或是陪同贵宾参观调研,或是依托场馆承办重大活动。而年末的董事会,更是全体纺博员工心中最期盼的“盛会”。这场会议不仅关乎场馆来年的重点项目规划与经费统筹,更是大家与先生见面的幸福时光。每到此时,总能听到馆内员工满含亲近与惦念乡音:“张省长家来了!”
先生待馆内员工都如家人般亲切温暖。彼时的我年轻内向、不善言辞,面对身居高位的先生,难免拘谨。可先生温润的目光、亲切的笑容,总能瞬间消解我的局促。他像一位慈爱的长辈,细致问询我的学业和工作情况,并一再鼓励我在专业上要努力进步。当年与先生的一张合影,成为我初入职场最温暖的回忆。
“应是我们最愉快的时刻”
正因这份机缘,我结合自己参与的《中国近代纺织史》《江苏省纺织志》等课题,开始收集张謇与南通纺织的相关历史资料,并有幸结识了张謇研究中心的一众前辈学者。1995年,我的论文入选第二届张謇国际学术研讨会,同年,我调入南通博物苑,进一步走入张謇研究领域。
在张謇研究中心的组织之下,学术活动频繁开展。其时张绪武先生已调任北京,在全国工商联和中信集团担任重要领导职务,但他始终心系张謇研究,多次亲自策划、莅临指导各类学术活动,使我有更多的机会聆听先生教诲。特别是他亲自组织策划的第三届张謇国际学术研讨会以及中华爱国工程2005高级论坛,两场高规格会议均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开幕,我有幸参会,得以开阔视野、增长阅历。
上述这一切离不开先生的鼓励和提携。2001年2月28日,他在给我来信中写道:“你对你本职工作、历史研究的执着,扎实、认真、钻研的精神,我是十分赞赏的。你年轻,应该有更大的抱负和理想。当然我们没有为名利的动机,看一本好书,写一篇好文章,应是我们最愉快的时刻。”
不久后,他又通过其公子张慎欣联系我,建议我将张謇研究心得汇编,并由他出资编印成册,于是便有了拙作《草木集》的问世。以我当时的学识,本不该有此殊遇,是先生的鼓励和肯定给了我自信。
2001年10月,我调任南通市文化局文管办,自此与先生在文物保护工作上有了更多交集。彼时,市政府计划依托张謇故居濠阳小筑,筹建张謇纪念馆。从建筑修缮、庭院规制、展品征集,到陈列布展、细节打磨,先生及其家人全程悉心指导、倾力相助。先生提供书面意见、分批寄送张氏家族史料简介、珍贵历史影像,确保了纪念馆在2003年张謇诞辰150周年之际顺利揭牌、对外开放。
在我的工作中,常有涉及张謇的文物保护事项,每到我遇到困难时,先生总是不遗余力地伸出援手。2004年申报大生纱厂为全国文保单位时,先生亲自与国家文物局单霁翔局长沟通,并协调厂方关系。得益于先生的助力,各方合作顺畅高效,大生纱厂从市级文保单位成功越级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近水远山俱有情”
张绪武先生不仅是张謇企业家精神的守护者,更是身体力行的传承者。他不仅关心《张謇全集》等资料的出版,还亲自主编《张謇》画册、《张謇与梅兰芳》等珍贵文献,并在《中国政协报》连载研究文章,出版《我的祖父张謇》。在学术上,他谦逊低调、虚怀若谷。每一场学术研讨,他从不以前辈、高官自居,而是以普通学者的身份参与研讨。2015年,他将准备参加学术研讨会的论文寄给我,首页写着:“赵明远同志,此文为上海第六届张謇国际论坛而写,请指正。”这让我既惶恐愧疚,又莫名感动——那段时间,我在研究方面陷入瓶颈,好久未写出高质量的学术论文,而先生对我的信任与抬爱,无疑也是对我的激励和鞭策。
先生对后辈的关怀,细腻入微、润物无声。那些年,我常常收到他从北京寄来的新春贺卡,每张贺卡中,总会夹着一纸便笺,字字叮咛、句句期许,满含长辈的温情与厚望。连续数年大年初一上午,我都会接到先生的拜年电话。他身居高位、德劭年高,却从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始终以谦和平等的姿态与后辈交流,常以商量的口吻启发引导我治学修身,亦会坦然倾诉人生感悟与心境所思,让我们得以窥见他真诚纯粹的精神世界。
曾有一段时间,先生托付我协助整理个人回忆录,我也借此机缘,得以近距离体悟其温润宽厚的人格魅力。一次赴其家取先生回忆手稿时,先生将我唤至书橱前,缓缓取出一对卷轴,轻声说道:“明远,这副对联源自我祖父张謇题句,恰好内嵌你的名字,我特意亲笔书写,赠予你留存。”卷轴徐徐展开,先生古朴隽永的楷书映入眼帘:
祖父题中沚亭
清风明月不须买,
近水远山俱有情。
张绪武敬书(印)
此联化用沧浪亭经典联句,喻君子心境澄澈、藏相知共情之意。彼时,先生眼底黄斑病变已然严重,视物模糊、提笔艰难,而他竟用心选取寓意相合的联句,并亲笔书写赠予后辈。这份跨越年岁、温润厚重的知遇之情,让我久久动容,无以言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