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猫弄像一个不肯消失的容器,收留着那些失去的街景和往事

地名,有的雅致蕴藉,有的则带着民间粗朴的烟火气息。老海门镇上就有这样一个土气十足的地名——野猫弄。
野猫弄并非狭小巷陌,而是大同街西端的一处街区。它位于七案竖河东岸,通济桥下,与河西的复兴街隔河相望,是旧时海门镇最繁华地段之一。
野猫弄,这显然不是官府所起的名号,而是市井百姓口口相传叫出来的。一说因街巷呈曲尺形,又临近河埠,入夜之后行人稀少,常有野猫出没游走,居民见景生意,野猫弄便由此传开。也有人说与扬州商人有关。清代中叶以后,来海门经商的不少是扬州人,扬州城里本就有一条野猫小弄,许是离乡客商思乡恋旧,便把此地也叫了同样的名字。究竟名从何来,也无须考证——地名的妙处,本就在于那份说不清的亲切。
野猫弄虽其名不扬,街市却十分繁华。街区南依老横河,西临七案河,往东直通大同街。通济桥与武定桥一横一竖,将两岸连成一体。河道在此交汇,水网纵横,小楼高低错落,青砖黛瓦间,商家鳞次栉比。清晨,独轮车轧轧声打破街区的宁静,商铺卸下排门板,开始一天的经营。花布庄的绸缎五彩斑斓,杂货店里物品琳琅满目,茶食店的糕点香味飘溢,圆作店的刨花卷了一地,还有银楼里锤声叮当,茶馆里谈笑风生,米行过秤的吆喝声……混合成烟火气十足的市井晨曲。
桥堍是全镇最热闹的节点。桥下码头边,运货船只往来不息,七案河直通长江,船舱里装着粮油、南北货、缸瓮坛罐,工人们人抬肩扛,号子声声,一片繁忙。桥下岸边则是各色摊贩的天下——烂斩糖担的刀声笃笃,炒栗子的铁砂哗啦翻涌,水果摊上的苹果橘子堆似小山,将河边空地摆得满满当当。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船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织成一张热闹的网,整天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七案河东畔,一爿老虎灶终日灶火不熄。大铁锅翻着沸水,白雾腾腾漫过屋顶。提着竹壳热水瓶来泡开水的街坊络绎不绝,两分钱一瓶。水汽氤氲中,泡开水的大婶大妈聊着家常,和谐温馨。
河对岸复兴街上,朱协和茶食店是海门镇最大的茶食字号。女老板朱震君精明能干,店里生产的茶食多达十余种。尤以云片糕最为出名——切得薄如蝉翼,甜糯绵软,竟能绕指三圈而不断。这手艺远近闻名,常有人专程赶来购买,或馈赠亲友,或孝敬长辈。店旁那条幽远深邃的巷子,也因店得名“朱协和弄”,是镇上最长的一条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走进去,仿佛一脚踏进了旧时光。
往南跨过武定桥便是关帝庙。这座建于清嘉庆年间的古庙,初为祭祀关羽的武庙,后渐成佛教道场。山门、大殿、后殿、东西厢房,共有房屋六十余间,飞檐翘角,庄严肃穆,是海门镇最有名的寺庙。晨昏时分,诵经声悠悠传出,信众往来,香火极盛。再往南便是新海剧场,虽然设施简陋,竹片钉成的长条凳硬邦邦的,可每逢文艺演出,台下总是座无虚席,掌声、喝彩声不时飞扬在剧场内外。
野猫弄还有一景,便是茶馆。这里的茶馆兼唱评弹,生意格外兴隆。集贤楼、月华楼,都是叫得响的字号。茶馆多是临河小楼,打开窗户,河景尽收眼底。舟船往返,橹声欸乃。清晨,茶客们围坐八仙桌,壶里热气袅袅,相互交换着四乡八镇的消息,窗棂间飘出阵阵茶香。待到午后或晚间,评弹评话便轮番开演。琵琶三弦一响,说书人手持折扇,口若悬河,便是一场《珍珠塔》或《水浒传》。吴侬软语,抑扬顿挫,时而金戈铁马,时而儿女情长,整条街弄都浸润在浓浓的文化气息里。
然而,岁月流转,上世纪九十年代,旧城改造的浪潮终究席卷了这片老城区。老屋一幢幢拆去,河道被填塞,双桥被拆除。如今站在当年的位置四下望去,早已寻不到野猫弄的旧影。可这个土里土气的名字,却深深烙在老辈人的记忆里。它像一个不肯消失的容器,收留着那些失去的街景和往事。海门镇旧日西市的繁华,虽换了容颜,却正以崭新的面貌,在人们的口述与文字中,继续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