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剧品诗话张謇
电视剧《江海潮生》,生动铺展张謇实业拓荒的艰辛历程:赴沪招股屡遭冷遇,资金筹措举步维艰,又兼世俗非议、多方掣肘,前路重重险阻。昔日状元及第的文魁,褪去荣光,扎根江海乡土,以一介书生开拓实业荒原,步履之间尽载风雨。光绪二十五年(1899),正值大生纱厂初创阶段、时局动荡飘摇之际,张謇途经西亭太平桥,触景生情,写下《过太平桥》一诗。他过桥之时沉郁忧世的心境,恰与剧中的实业征途遥相呼应;而电视剧的演绎,也为理解这首七律提供了鲜活的时代情境。
首联:旧场庙外太平桥,疏柳丛芦渐向凋。
暮色漫过运盐河,太平桥静卧旧场庙旁。岸边疏柳残落、丛芦渐凋,一派萧瑟清寂之景,正是诗人此刻心境的外化。剧中所见张謇奔走斡旋,在资本壁垒与世俗偏见里艰难求索,执着探寻实业救国的微光。当他重临这座承载少年记忆的古桥,看到满目衰颓的景物,不由得勾起绵长的岁月感怀。
颔联:林月濛濛天影压,岸风飒飒涨痕消。
林间夜色朦胧压抑,天幕低垂笼罩;岸畔秋风飒飒袭衣,旧日潮水涨痕渐消。这份天地间沉郁抑遏的景象,隐喻着晚清风雨飘摇的世态,亦如张謇筹办纱厂之时,重压缠身、前路晦暗,招股受阻、困局丛生,他如牛负重,行深泥中,这般身心俱疲的处境,正恰似诗中所绘月下荒桥、孤风残照的凄冷景象。
颈联:乘除世变疑千劫,游钓童时亦两朝。
世事盛衰更迭、沧海变迁,时代动荡恍如历经万千劫波。年少时,他常在这一带临水游玩垂钓,渔火晚风、芦滩静水,尽是无忧的少年时光,彼时世道尚安,年少未识人间忧患。岁月流转,身历同治、光绪两朝,年少闲情早已被风雨洗尽。一座古桥,照见两段人生:一边是乡野游钓的稚子欢愉,一边是负重济世的中年担当。剧中所写创业困顿,正与这句跨越两朝的慨叹共鸣,道尽半生沧桑与家国情怀。
尾联:感逝吊亡成底事,渔灯蟹火尽无憀。
追怀逝者、凭吊旧人,心中怅然自问,这般忧怀于世,又于事何补?水上渔灯、岸边蟹火,本是江海温润的乡土气息,落入眼底,却显得凄清孤寂,无憀(liáo,谓怅惘孤寂、心事难遣)。戊戌变法落幕之后,朝局陡生变故,国事每况愈下,不少志同道合的友人或遭贬谪或离散四方,知交零落,乱世悲愁笼罩江海大地,民生凋敝,世间并无真正的太平。张謇弃仕经商兴办实业,本想以此安定一方百姓,却屡屡碰壁。大生纱厂初创阶段资金紧缺、招股艰难,重重压力之下,实业救国的初心屡遭现实磨难,这份百感难抒的怅惘,与剧中孤军求索的困顿心境两相契合。
全诗由近景秋物落笔,循写景、忆旧、感世、抒怀四重境界层层递进,将眼前风物、少年旧事与乱世幽思相融。诗人借桥抒情,将万千心事浓缩为只言片语,在天边暮色之间,蕴藏着他悲悯苍生、心系家国的孤心与坚守。
《江海潮生》讲述的,不止一座纱厂的兴衰起落;《过太平桥》承载的,也不止一次重游故地的感怀。诗中凭桥忧世、沉静自持的赤子,与剧中踏浪前行、坚韧不屈的开拓者,就是同一个张謇。
太平古桥留存着张謇少年时纯粹的记忆,也承载着他中年时深沉的忧世之慨。这份悯世赤诚,不曾因乱世萧瑟、创业艰困而消磨,反倒化作前行的力量。他以书生肩担家国,以孤勇冲破困局,凭一腔忧世情怀,催生出江海实业滚滚春潮,在风雨飘摇的晚清,孕育出破土而出、生生不息的新机。
风起桥畔,潮生江海。古桥边升腾而起的一腔忧思,经由张謇矢志不渝的奋斗,最终化为冲破沉沉暗夜的力量,迎来时代曙光。张謇以毕生坚守,为江海大地开辟出新的前路,于晦暗乱世之中,迎来春潮破晓、万象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