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恩师郝昌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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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月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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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我的恩师郝昌怀逝世十周年。十年前,我仍在岗位履职,日常事务纷繁,但得知先生远行,内心悲痛难抑、久久怅然。如今褪去忙碌、安享晚年,静心回望半生来路,少年求学的点滴、恩师育人的厚德、平凡岁月里那份温暖托举,愈发清晰、愈发厚重,让人常怀感念、不尽追思。

1976年,我从海安县立发公社向东学校初中毕业,恰逢政策调整,本无高中的向东学校让我们全班53名同学成为该校的首届、也是唯一一届高中生。1977年春节后,郝昌怀老师调入向东学校任教,担任我们的数学、化学老师兼班主任。彼时他三十出头,质朴清瘦、谦和厚道。我们年少顽皮,私下称他“黑老师”,他从不计较,始终宽容待人、温和育人。在他的严格管束和悉心教导下,班级学风焕然一新,同学们学习劲头足、学风正,班级成绩稳步提升。当年海安有机化学竞赛,我取得全县第二名的成绩,这份成长与进步离不开郝老师的悉心栽培。

1978年春,向东学校高中部整体并入立发中学。我们底子薄、教学进度滞后,学习非常吃力。加之高考时我身体不适、发挥失常,遗憾落榜。高考失利后,我一度心灰意冷,回家务农,几乎断了继续读书的念想。

改变我一生命运的,是1979年盛夏的一次家访。那日酷暑蒸腾,我正在田间劳作,邻居匆匆告知,立发中学有老师来寻我。我急忙赶回,只见郝昌怀与丁华两位老师顶着烈日找上门,只为劝我重返校园、复读追梦。两位老师坐在门前树荫下,耐心帮我复盘高考得失,客观分析我的学习所长与短板。他们认为我文史基础扎实、写作能力较好,高考失利主要是临场身体原因,并非实力不足。他俩为我量身规划扬长避短、重点突破的复习思路,鼓励我重拾信心、再战高考。

重回立发中学复读的一年,是我人生最关键、最珍贵的一年。立发中学校风纯正、教风勤勉、真诚朴实,每一位老师都恪尽职守、潜心育人,让人由衷敬重。最令我终生感念的是郝老师的无私厚爱。他看出我心态脆弱、信心不足,主动与同宿舍的刘老师协调,腾出空位添置一张床铺,破例让我挤进他们寝室,方便他利用早晚和课余时间,单独为我补习知识短板。

我一个农民的儿子,平凡普通、无权无势,何德何能得老师如此用心扶持、倾心托举?我内心深受震撼,彻底打消了退缩的念头,决心潜心苦读、不负师恩。复读一年,他朝夕督促、日夜相伴,灯下讲题、深夜答疑、疏导心态、鼓舞信心。停电之时,煤油灯下依然耐心讲解、细致点拨。正是老师日复一日的坚守与付出,让我稳步进步、内心愈发笃定。
1980年,我再次参加高考,发挥稳定、取得了远超本科线的好成绩。在郝老师的悉心审慎指导下合理填报志愿,以该校当年最高分录入江苏省公安学校(现江苏警官学院)。

公安学校求学三年,我始终与郝老师保持书信联系,时常汇报在校学习生活,每逢假期必登门拜望、聆听教诲。1983年,我毕业后主动要求回家乡工作,但被分配到刚刚成立的墩头派出所。地处水乡,办公室是借用生产队的仓库,寒不挡风、逢雨必漏,吃饭要到周边单位搭伙。条件艰苦、交通闭塞,加之正值全国“严打”,任务繁重、生活清苦。初入职场的我一时难以适应,内心满是疲惫委屈,一天深夜写信向恩师倾诉内心苦闷。

不久,收到郝老师整整三页纸的亲笔回信。平淡质朴的文字让我第一次完整了解了他坎坷厚重的人生经历。郝老师是南京大学数学系优秀毕业生,原籍如皋吴窑。特殊年代大学毕业后,受时代境遇所限,他未能回到故土,也未能被分配到城市岗位,而是被分配到海安县偏远荒凉的仇湖农场劳动锻炼。那里地荒人稀、条件恶劣,隔河是麻风病医院,宿舍在如同孤岛一般的荒野。他远离新婚妻子、父母亲人,在他乡重体力劳作、清贫度日。后来拨乱反正,他调入大公中学,之后又被调整到条件更为简陋的村级学校向东学校。但他坦然面对境遇起落,安之若素,一如既往默默育人、无怨无争。

对比之下,我基层工作的辛苦实在微不足道。老师名校出身、满腹才华,却半生漂泊、越调越偏、甘于清贫、默默奉献;我身在故土、生活安稳,偶有辛苦便心生懈怠,实在惭愧。恩师的人生经历无声教育和感召了我、深深打动了我。自此我彻底端正心态、扎根基层、踏实干事、勤勉履职,数十年坚守初心、踏实做人、认真做事,得到了组织的认可和群众的信任。

郝老师长期超负荷教学,终致积劳成疾。1996年授课途中突发重病,晕倒在讲台之上,经全力抢救,挽回生命。大病之后,郝老师身体偏瘫,行动不便、言语不清,即便如此,他依旧心系学校,坚持到校整理资料、备课钻研、帮扶青年教师。不久,为不给学校增添负担、不占用编制名额,他主动申请提前四年病退,把岗位让给青年后辈。

郝老师患病后的多年间,我无论工作多忙,逢年过节必登门探望,日常工作闲暇之余也常常抽空前去探视陪伴。老师行动不便、生活自理困难,我还多次邀约同为郝老师学生的单位同事于昌全,陪同老师前往浴室沐浴照料、贴心陪护,尽学生一份敬意、一份责任。

2016年7月,郝昌怀老师安然辞世。我与多名立发中学好友一同前往,送恩师最后一程。恩师离世后,我写下《恩师,郝昌怀》一文,初衷仅为个人追忆、寄托哀思,“海安微教育”平台看到后,主动联系予以首发。文章发布后,迅速引发广泛共鸣和传播,众多素不相识的读者被老师纯粹无私、清贫坚守、大爱育人的一生深深打动,自发转发致敬、留言追思,文章还被《南京大学校友通讯》等平台转发。

一名扎根乡村的普通教师,凭一生纯粹坚守、无私育人,赢得百年名校认可、赢得全社会敬重,足见其人格之真、师德之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