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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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树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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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陈少瑞、吴沐初等一众领导,发起筹建南通书画院,考虑地方书画的传承脉络,聘请多位老画家入院,做好传帮带工作,尤无曲先生是几位老画家之中,我最景仰的一位。

我时常去文武巷拜访尤老,把学篆的困惑和会务的烦恼向先生倾诉。先生耐心听,话语不多,总把话题拉到印艺方面。说陈半丁先生极重打印稿,总是用狼毫在印面墨笔反书印文,之后边刻边修改。称钤印用连史纸,至少也得薄型净皮宣。一是吸油,一是拓印字根清晰保真。拿出八宝朱砂印泥,似茶垫的圆形皮垫,说簿本太软,不宜垫纸钤印。刀法一项,称如皋派主要印人许容刻印高产,影响后世,但他的用刀理论语多花哨,为后世江湖艺人引用,不可全信。尤老说,刻印就是冲切两种主要刀法,为了印面效果,有时可用冲切结合。那时我对篆刻兴趣浓厚,但不知所以然。尤老拿他早期印著《陶风居士印存》给我看,用他自刻印章实物现场讲解。难得这样爱徒的好老师,金针度人,耐心传道。

南通画院考虑为多位老年画家举办个人展或联展。我参与书画协会的筹备,借调文联协会工作部工作,因此与美协画院接触和交集更多。画院办展,对老同志的征集、约稿,落实内容和纸张材料,好多联络和后勤工作落在协会工作部,我去尤宅相对频繁,同时在从艺做人和书画学业上多得尤先生关注帮带。先生住历史街区,从丁古角拐进文武巷,在幽静的小院和天井里,能听到尤老在楼上喊:“小王上来坐坐。”轻轻攀上小楼画室,先生已在书桌放上一杯香茗。四壁的画,有王个簃先生的葡萄、海上潘君诺的花卉草虫。当年尤先生常与潘然、刘伯年在上海严惠宇的云起楼论艺,艺术界称之为“云起楼三客”,誉满海上。尤老画室还有许多佳作,我最感兴趣的还是尤老用图钉悬挂壁上的半成品画幅,仔细欣赏,能看出作画的进度和层次。先生也常问我平时临哪些字帖,有没有临《芥子园画谱》之类。他告诉我画山水最好用煮捶纸,是经过专门处理的山水画用纸,画一幅山水,要上水、上色好多次,所以工夫大,纸张要求高,说题款宜写与画有关的诗,最好自己作。题字用印都宜小,不能勒头爆眼。仔细看尤老自用印,印边多有长长的行书款识,字体极细小,行云流水。书法少根基,刀工笨拙,是刻不出这种精细入微的小字边铭的。我弱弱地向先生提出索一幅山水的要求,想满足观摩和收藏的私念。尤老微笑说,小老弟,没问题,等我稍空一定画一幅给你。令人心动的是,尤先生说,小王,你跑会务甚辛苦,你不提出来,我也打算送一幅给你。

甲子岁末在画院遇到尤老,老先生特地约我去一趟后素室画楼,先生在楼上取出用细牛皮纸卷好的一幅画,交给我说,山水不同于别的画种,要经过多次步骤才能画好。这幅泼墨山水层次分明,峰峦叠嶂,山居树林,还有淡淡远山。这幅画成为我小万卷楼镇斋之宝,岁朝清供,尤老画里画外鞭策我清白做人,刻苦学艺。

1979年秋,我担任书画协会筹委会篆刻召集人,筹办刊物《紫琅印选》,创刊号已征集得地方名家王个簃两方印,还需充实。我去尤府,汇报了《紫琅印选》筹备计划,先生认真听,并沉思一阵,提出:把好质量关,做好普及与提高;宜用连史纸或薄型单宣,好印泥钤印,让作品保真;整理地方资料,比如收录如皋派、海派资料,挖掘地方遗产;适当刊用文字资料。先生教导我选印泥、钤印花、拓边款的要点。我提出想让尤老提供几方印章列入印选。尤老走进里屋,取来几方印,用毛边纸仔细包好交给我,说你带回去认真钤拓,什么时候搞好再还给我。《紫琅印选》第一期的重要版面编入尤老的珍贵印拓,白文《江山如此多娇》古风浑穆,白文汉印《碧云簃》篆法行云流水,朱文《可中庭》斑驳破边,曲直多变。《紫琅印选》寄给西泠印社李伏雨先生,李老在办公会上出示,受到杭州同行的赞誉。

47年过去了,当年先生扶掖后生的善举历历在目,在尤老去世20周年之际,仅以小文寄托对他的深切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