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田鸡

家乡人称青蛙为“田鸡”,钓田鸡其实就是钓青蛙。
端午刚过,新秧插齐了,稻田里灌满了没过脚踝的水,风一吹,一片绿汪汪,连田埂上的狗尾草都沾着水汽。我总挎着母亲缝的口袋,跟在村上老兴高的屁股后面去钓田鸡,那是整个夏天最勾人的趣事。那时候还不懂田鸡是捕虫的益虫,只知道田鸡肉是初夏少有的荤腥,小孩子放学后背着书包走在田埂上,半天就能钓回半袋,给家里的鸭子添了口粮,运气好的话还能留几只大的,让母亲就着青椒炒一盘,那香味能飘出半条巷子。
钓竿是我们前一天在村头竹园里选的,选最直最韧的那一截,老兴高用柴刀削掉竹节,我蹲在边上帮他捋掉竹叶,指尖沾满了清苦的竹叶香。棉线是偷抽母亲纳鞋底的大线。装田鸡的袋子最讲究,父亲从化肥袋上剪下半块布,缝成上窄下宽的圆筒,找一根细钢丝弯成圈缝在袋口,再绑个短短的木柄,提在手里刚好顺手,田鸡进去了就跳不出来。诱饵从不愁找,要么去菜地里挖两条肥蚯蚓,要么就地捉只小田鸡,扯一条腿绑在线头上——老人们说,小田鸡的腥味能引来更多、更大的同伴,我小时候试过好多次,好像真的管用。
钓田鸡最要紧的是耐性和静心。远远看见田埂边的草窠里趴着田鸡,就得放轻脚步,屏住呼吸,轻轻地走过去。到了跟前,把钓饵轻轻往它面前送,一下一下慢慢抖,像风吹虫子动的样子。青蛙的眼睛只认活物,看见动的诱饵就以为是送上门的点心,铆足劲一蹿,一口就咬住,死都不肯松口。这时候不能急着猛提杆,得顺着劲轻轻往上拉,另一只手早就张着布袋等在下面,钓饵一提起来,田鸡跟着就进了袋,抖两下钓线,它松了嘴,就算落网了。
钓田鸡最有意思的那次,是我钓上来一条水蛇(一种无毒的蛇)。那天,我蹲在沟边,抖了半天钓竿,忽然感觉线一沉,扯着往下坠,我心里狂喜,喊老兴高:“快来看!我钓着大甲鱼了!”攥着钓竿猛地往上一提,挂着小蛙的线甩过来,末端缠的东西花花绿绿,昂着个头,我定睛一看是条水蛇,吓得手一松,钓竿飞出去砸在老兴高脚边,我连滚带爬地上了田埂,鞋都跑掉了一只,一边跑一边喊:“蛇!蛇!”老兴高胆子大,捡起树枝挑了挑,那蛇早吓得松了口,钻进草窠没影了。他追了我半里地,笑我:“看见蛇比田鸡跑得还快。”后来整整一个夏天,他都拿这事打趣我。
后来,日子慢慢好过了,村里种稻子的人少了,有的改成桑田和果园。又过了些年,农药用得多了,田里的青蛙越来越少,夜里再也听不到铺天盖地的蛙鸣。再后来,我们都知道青蛙是吃害虫的益虫,是国家要保护的生灵,再也没人去钓田鸡了。
去年清明碰见老兴高,他在外头开货车,回来探亲,我们坐在村口的小店喝酒,他忽然提起那次我钓上水蛇的事,两人笑着笑着就静了下来。窗外的风刮过果园,只有几声稀疏的蛙鸣,像隔着一层旧纱,模糊得像是20世纪的事。
只是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个下午,我光着一只脚,拎着破洞的布口袋,老兴高扛着钓竿,我们走在田埂上,影子拉得很长,风里全是芦苇和稻秧的清香,那是我这辈子最热闹也最清甜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