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湖之恋

立秋后的第二天,我去了白马湖。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黏滞的声响,似乎连空气都因暑热而变得浓稠。湖水就在前方,静默着,宛若一面被光阴遗忘的镜子,倒映着天空过于炽烈的蓝。
那年初夏,厂里派我去淮安出差,检修一批新安装的纺织设备。我住在一家简陋的招待所里,白天去工厂,晚上便在小巷里胡乱走着,吃一碗阳春面,看运河上往来的货船。第三天傍晚,我骑车回住处,经过一座窄桥时,车轮猛地一滑,连人带车翻进了路边的浅沟。腿磕在石沿上,疼得半晌起不来,天正下着细雨,行人稀少。
一辆自行车在我面前停下。是个姑娘,穿着雨衣,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巴。她弯下腰看我,雨珠顺着她的帽檐滴下来,落在我的膝盖上。
“摔得不轻。”她说,声音不高,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能站起来吗?”
我试着动了动,腿疼得厉害。她没多犹豫,把车子支好,扶着我慢慢站起来。她的手很稳,扶在我胳膊上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至于让我失去平衡,也没有显得过分用力。
“我住前面,”她朝巷子深处扬了扬下巴,“先到我家处理一下伤口,你这样回不去。”
我就这样认识了她,她叫应梅,在附近一家针织厂做挡车工,那正是我此行要检修设备的地方之一。她住一间很小的出租屋,推开窗能看见运河的支流。她从床下取出药箱,用棉球蘸着碘酒替我擦洗伤口,动作很轻。“你运气不好,”她低着头说,“那座桥下雨天滑得很,本地人都绕着走。”我望着她垂下的睫毛,忽然觉得,摔这一跤或许也不算太坏。
后来的几天,我刻意绕路经过她的工厂,有时在门口见她推着自行车出来,便装作偶遇的样子打招呼。她也并不拆穿,只是抿嘴笑笑,说:“又迷路了?”我们渐渐熟起来,她带我去吃巷口的小吃,去运河边看老人钓鱼。有一次还划了一条借来的小船,在窄窄的河道里慢慢漂了一个下午。两岸的杂树垂到水面上,船过时枝叶轻轻刮过我的肩膀。她坐在船尾,用手拨着水,说小时候她父亲也是这样划船带她去白马湖的。“湖可大了,”她说,“比运河宽得多,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的水草。”
我说:“那你带我去看看。”
她摇头:“太远了,你出差时间短。”
出差确实短,十天后我必须回如东。临走前的晚上,她来招待所送我,手里提着一袋洗净的桃子,是那种小的、不太甜但很脆的品种。
“还会来淮安吗?”她问。
“会。”我说。
我没有骗她。那之后,我找各种理由申请去淮安出差,实在没有借口的时候,便趁周末坐长途车过去。应梅换了工作,从针织厂去了另一家厂,她说那里工资高一些。我们在运河边租了一间更宽敞的屋子,阳台上能晾开两床被子。她做饭,我洗碗,她上夜班时,我便骑车去接她。如果我骑车出去,她会趴在阳台上喊我,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厂里领导几次催我回去,说厂里缺人。应梅劝我:“你先回去,把那边安顿好,等白马湖开发了,我在这边开个小店,你随时可以来。”她说这话时,我们正坐在运河边的石阶上,她脚伸进水里,轻轻晃着。“等湖边有了木头房子,”她继续说,“门口挂一串铜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你在如东都能听见。”
我回如东那天,她送我到车站,递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她连夜做的几块芝麻饼。“路上吃。”她说。车开了,我从后窗看她,她小小一个人,举着手挥了挥,又放下。
两地分隔的日子比想象中难熬,电话里她的声音总是很疲惫。我劝她别太累,她笑:“我不累,等湖边的酒吧开起来,你来,天天给你炒菜吃。”
最后一次见应梅,是那年初秋。我临时去淮安办一件急事,只待半天,便赶到她厂门口等她下班。天黑透了,她才推着车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不说一声?”我们站在路灯下说了会儿话,她急着要去给工友带饭,我急着赶车回如东。分开时,她朝我摆摆手,转身汇入人流里。
三天后的清晨,我接到电话。她在那个弯道被车撞了,人当场就走了。我赶到淮安时,天正下着雨,和认识她那天一样的细雨。弯道边的石头上还留着暗红色的痕迹,河风吹过来,野草伏倒又立起,立起又伏倒。我买了一捧花,白的、黄的、粉的,花瓣上带着水珠,去了白马湖。那时的湖还是一片野水,芦苇比人还高,水鸟在浅滩上留下细碎的爪印。我站在湖边,把花一把一把撒进水里,花朵沉下去又泛上来,随着水波缓缓飘散。湖水默默地接纳了这一切,没有涌起多余的涟漪。
如今的白马湖果然变了模样,栈道曲折,水榭精致。湖边果真立起一间小木屋,挂着铜风铃,风过时发出细碎的清响。我在木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阳光把木头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如摊开的掌纹。湖岸一块石头上刻着“湖思乱想”四个字,我拍了张照片,保存起来。恍惚间,岁月深处的片段慢慢苏醒,运河上的小船、招待所门口的灯光、她趴在阳台上的样子,那些早已走远的旧日时光隔着悠长流年,一桩桩、一幕幕静静地浮上心头,不肯拂散。
人真的能忘记过去吗?我无法回答。可我清楚,有些湖水,是要用一生来渡的;有些名字,是要用沉默来念的。
白马湖水打花花,
一趟鲤鱼一趟虾。
先看鲤鱼来戏水,
又见水中虾斗虾。
回到车里,我发动引擎,空调吹出冷风,暑气渐渐退去。后视镜里,白马湖正一点点缩小,最终成为一个光斑,融进午后白晃晃的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