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人生画里仙”

我上次写《悠悠天地古来今》一文,是6年前拜观了《人淡如菊 笔墨水融——纪念尤无曲诞辰110周年艺术大展》之后;这次以“难得人生画里仙”为题写文,是缅怀尤无曲逝世20周年。标题均取自尤老先生诗句。时光流逝,世事变迁,但尤无曲留给时代的艺术成就,却是历久弥新的存在。
尤无曲提出的“笔墨水融”既是画理,更是画境。这四字本身就有意境。尤无曲把“水”的作用提升到与笔墨一样的高度;一个“融”字浓缩了尤无曲中和之美的美学思想,也是他追求天人合一的关键词。他曾通透地解释说:“内涵主要有五个方面:笔、墨、水、融及水的特殊地位和作用。国画艺术是有生命的。在我看来,笔墨是骨肉,水是血液,融是整体,融通古今,融合自然,融化心灵,融洽画中各元素。这‘四融’必须靠水的特殊作用与运用,才能浑然一体,成就一件生机盎然、韵味无穷的作品。这个思想不是我刻意研究而成,而是我在漫长的艺术道路上不断探索、实践,慢慢悟出来的,是自然形成的。由于充分发挥水的作用,我摸索出有自己特点的泼写结合的画法……”尤无曲所说的“四融”需要“水”来协调。上善若水,此言不虚。但具体如何控制“四融”?其难度在于创作中,需要人为控制自然的变化,这需要长期的高超的驾驭笔墨水的能力,使之生发出万法,变幻出奇效,从而一画一世界。但达到这一真境界,绝非一般画家看看学学所能及,也绝非评论者说说写写所能概括的。

尤无曲曾回忆道:“青少年时代看到宾虹老师用笔、设色,也是对我的绘画有重大影响的事,我感到这是我早年的缘。直接接受了最上乘的技法,走的是正路。”至于时人是否理解?他有诗云:“笔墨从来是国魂,丹青变法意犹存。何须叱咤阿谀骨,留待后人作正论。”尤无曲坚信自己的画是能传下去的,并遵从陈半丁师的教诲,他说“半丁师亦曾对我说,学他的画不能像他的画。师此语,言浅意深。要创一格……”尤无曲在年轻时曾刻“后素斋”自谦,又刻“上下千年”自勉,并特记“半丁恩惠不能忘怀”。他在“素笺涂抹若耕耘,点画案头不计辰”的漫长岁月里,初心不改、笔耕不辍、知足不辱(尤无曲常用印)、孜孜不倦,最终在入古出新上有所突破,泼写出一幅幅出神入化之佳作,实现了青年时代立下的“艺术成功”之理想,他欣慰地写道“在艺术上我没有辜负老师的期望,画出了自己的面貌”。尤无曲一向感恩、惜福、平和、谦逊、勤俭、自律,“淡”与“素”是他一生的基调和底色。尽管“人间翻复追新样”,但尤无曲始终“书画自娱后素斋”。这也是长期滋养和成就他高雅艺术的重要因素之一。
尤无曲在选题上很谨慎,他不是什么都画,“怕画坏了手”,始终保持着自己高标雅韵的格调。平生所画山水松柏花卉,无一不是清新脱俗的文人画风貌,这与他的书香出身和个人境界有关,他从不以艺术为谋生手段和攀高途径,始终坚持做自己。

值得一提的是,在有成就的艺术家中,齐白石是最为雅俗共赏、家喻户晓的一类,是以艺术维持生活的纯粹艺术家;黄宾虹是高山仰止、曲高和寡的一类,他安静从容做学问,是耐得住长期不被理解的学者艺术家,近些年才被关注与重视;尤无曲早年有幸得齐、黄二师的提携,而他本人是迟迟才被发现的集诗、书、画、印兼园艺于一身的艺术家,是一种“绵绵悠长”的存在,谓之“松柏老人”。
称之为“松柏老人”,是因尤无曲爱松画松,为松写诗,他说:“我爱青松几十年,青松历历在檐前。倾斜挺直随吾意,引入画图倍自然。”不仅“开册写青松,悠悠忆万重”,而且还兼擅盆景艺术,能够“手把盆中树,千年作古姿”。人与松和谐相处,互为守候,已至“尔我欣欣俱不老,岁寒相勗有青松”之境。当困难来临时,终能化险为夷,有如神助。可以说,在保护艺术生命方面,尤无曲是智者。他所处的时代大环境是同样的曲折与艰难,但他总能以退为守,隐忍不语,正确预判,规避风险,似有先见之明,始终保持着“孩提臻耄耋,际遇乃从容”的平常心,如此才能智慧地保全与他息息相关的艺术成果。从结果上看,尤无曲是有能力真爱艺术的明智老人。
另外,从艺术家的斋号中,亦可发现个性与寄托。例如王梦白,号“骂斋”“破斋主人”等,以表达愤世嫉俗的个人情绪;蒋雨浓,号“野叟”“艺林乞丐”,以彰显玩世不恭之态度;而尤无曲的“后素斋”“钝老人”,都体现出一以贯之的谦逊与平和心态,也凸显他的个人修养和敬畏之心,并与自己营造的一幅幅“笔墨水融”之人间仙境和谐相守。
世俗眼里以为尤无曲默默无闻的一生是寂寞的,但尤无曲认为:“个性生来不计贫,任其所好老青春。世人那识余心乐,书画养花却有神。”此番境界可从其另一首诗句中得以印证,诗云“世外桃源何处寻,悠悠天地古来今。江山如此多娇艳,耄耋依然孩童心”。如此心境,才有他95岁照片中纯真干净的笑容和真诚友善的目光,那是心灵的外化,是“难得人生画里仙”的定格,是“缘结诗书画”的“童颜不老翁”。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