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机敏决,运筹帷幄,折冲樽俎”

——张謇早年随军赴朝平乱的军旅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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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安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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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謇所著《朝鲜善后六策》↑

近代著名实业家中,兼有军旅生涯的并不多见。至于随军开赴国外(朝鲜)平乱,直面复杂局面,不仅协助统帅一招制胜,而且着眼于中、朝长远利益,制订“善后六策”等方略,受到两国有识之士“膏肓箴石”高度评价的,则非张謇一人莫属。

张謇与“壬午兵变”

1874年,张謇离开家乡前往南京,担任发审局孙云锦的幕僚。1876年,又因吴长庆邀请,改入庆军幕府,开始了早年的军旅生涯。但真正让军中“办文事”的张謇感受到战场上厮杀声、硝烟味的,还是1882年(壬午年)朝鲜的“壬午兵变”。“壬午兵变”本是朝鲜国内一次反封建的士兵暴动,因处在日本“明治维新”后急速向朝鲜扩张的背景下,亦含有浓厚的反对日本殖民政策的成分。中、朝两国为友好邻邦,长期维持宗藩关系。藩属国朝鲜接受清政府的册封和保护,反之,清政府作为宗主国政府,亦负有帮助朝鲜维护统治秩序,免受日本侵略的责任。

该年8月7日,吴长庆突然接到署理北洋大臣兼直隶总督张树声“与商朝鲜事”的军令,张謇遵命随行,从山东登州赶往天津参与密谈。通过密谈,张謇不仅被告知“高丽、日本斗衅”大致情况,而且获悉了清政府已答应朝鲜政府请求,决定“酌派水陆两军,迅赴事机”,吴长庆则率领庆军赴朝具体负责平乱等重大机密。军情紧迫,又事关宗藩大局,12日,吴、张返回登州当天,庆军赴朝准备工作随即启动。按照惯例,幕僚在军中本无多少话语权,显然出于吴长庆的授意,张謇在这次军事行动中身居核心位置,被委以协助“理画前敌军事”,实际上承担了赴朝庆军参谋长兼秘书长两项职务。大凡“水陆两军”调遣、军用物资采办、前后方军情联络,以及文书撰写等均属其职责范围。肩负重任,不巧时逢秋闱,周家禄等幕友大都赶往京城参加顺天乡试,张謇却因“丁内艰独留”。可见张謇这次与“壬午兵变”相遇,也迎来了对个人时局应变能力与勤苦办事能力的双重考验。张謇连续四天独自面对,“措置前敌事,手书口说,昼作夜继”,各项准备工作基本就绪,用于上奏清政府的《援护朝鲜事宜疏》,与赴朝后宣传庆军为正义之师的《谕朝鲜檄》两份重要文件亦告完成。17日,“威远”轮军舰以及其他运兵船在茫茫夜雨中往东驶向渤海深处。海上行程共有三天,张謇又全程参与了吴长庆和朝鲜吏部参判金允植间的笔谈,用于了解朝鲜国内军情;登陆朝鲜后的行军途中,日本驻朝公使花房义质来访,张謇再度协助吴长庆与之交涉,以挫日方气焰,并摸清其底牌。随着庆军逼近首都汉城,军中侦探带回的情报日益增多,朝鲜国内尤其是汉城兵变后的复杂形势逐渐明朗,赴朝平乱中的决定性时刻来到了。

平乱成功,张謇获“赐三品服”

事件既称为“兵变”,庆军赴朝则为平乱。政权问题历来是根本问题,撤换掉乘乱篡权的大院君李昰应,让在兵变中下台的朝鲜国王李熙复位,无疑是解决“兵变”、平乱中的关键环节。吴长庆、张謇的优势在于,所率庆军为宗藩关系下“越境问罪”的正义之师,士气旺盛,且赴朝后兵贵神速,李昰应颇有些猝不及防。困难在于,庆军毕竟在国外陌生环境下扎营,武力展开遭遇的未知因素较多。故最好能在减少武力介入的背景下,解决好权力中枢人物的更换,以尽快恢复朝鲜的社会秩序。21日,庆军登陆朝鲜内港马山津当晚,张謇根据连日思考,向吴长庆提出以军事力量为后盾,尽量以和平方式解决问题的“戡乱策”,两人并为实施“戡乱策”的可行性与具体方法进行了讨论。25日,“去王京七里”,兵临汉城城下。张謇又建议吴长庆擒贼先擒王:“速入城,觇昰应动静,乘机执送”。经马建忠等人共同参与讨论,吴长庆认为,实施这一建议虽冒一定风险,但出奇制胜的把握性较大,如获成功,朝鲜将以最小代价、最短时间恢复社会秩序,最终拍板实施。26日,吴长庆先以轻骑进汉城拜访李昰应,李昰应稍晚回拜,同样以轻骑抵庆军营中与吴长庆“反复笔谈,延至日暮”。其间,吴长庆暗中“以计遣其护从”。“护从”一旦遣散,即令丁汝昌以肩舆拥李昰应就道,连夜押往南阳后乘轮送往天津软禁。未费一兵一卒,即将李昰应赶下朝鲜政治舞台,张謇的建议收获圆满成功!在庆军的保护与支持下,被废黜的国王李熙很快得以复位。

李昰应突然消失,其余党顿陷群龙无首境地,但余党人还在,心不甘。27日,汉城全城宣布戒严,以震慑仍在窥探形势,聚众闹事的余党死硬分子。与此同时,张謇陪同吴长庆会见朝鲜左承旨严世荣,向外界传递出两条信息:一由严世荣透露,李昰应在中国的人身安全得到保障,且受到善待。二由李熙转述,庆军并未忽略李昰应与李熙为父子这一亲缘关系,清政府“素行宽大,笃伦尽恩,必能两全而无敝”。两条信息都含有安抚余党,减少他们对抗庆军敌意的用心。事态发展证明,上述措施虽有成效,武力展开仍须预备。28日晚,张謇获悉“乱军有思逞之意”,又据李熙密报,枉寻里、利泰院两地系“乱军所居”,请求剿灭,随即协助吴长庆下定决心实行攻剿。29日凌晨开始,吴长庆“自攻利泰,别遣将攻枉寻”,激战到中午,“阵斩数十人,禽一百余人”。平乱规模不大,庆军获得完胜。张謇稍后撰《募捕逸渠招安余党示》,用以进一步肃清余党残余势力。赴朝这唯一一场军事平乱成功,亦对花房义质形成威慑,经与之反复谈判,日本同意撤兵。9月6日,张謇获李熙赏赐酒食,22日,又获“赐三品服”。23日,张謇随吴长庆率部分庆军乘“瀛洲”轮班师回国(另有部分留守朝鲜)。

吴长庆高度评价张謇

渡海回国途中,张謇感觉不适。28日抵天津后,又很快“感寒而病”。回顾赴朝平乱期间,张謇精力充沛,为何刚回国即患病躺倒?其实,张謇在朝每日体力精力消耗很大,又随庆军频繁移动,每驻一地“席地卧,熏湿殊甚”,风寒邪气乘虚入侵,早在体内埋下病根。只因军情紧张,张謇专注于协助吴长庆平乱,未能顾及自身。一旦回国,身心稍一放松,风寒类疾病就突破身体防御系统发作。

因为患病,张謇获得了一次在天津、登州养病的机会,亦让张謇得以从容回顾赴朝经历,总结朝鲜“兵变”发生的社会原因,思考平乱结束后的朝鲜善后问题。善后问题不仅与维护好中、朝两国宗藩关系,乃至东北亚的传统格局密切相关,身处“三千年未有之变局”的大背景下,求解答案还必须考虑因时代变迁带来的重大挑战等新因素。张謇身为幕僚,地位不高,却将探索这一与江山社稷有关的大事奉为己任,充分体现出强烈的家国情怀。班师回国前,张謇即开始偷暇撰写《朝鲜善后六策》,回国后,《善后六策》首先完稿。稍后,张謇又一气撰写了《壬午东征事略》《乘时规复琉球策》两篇文稿。三篇文稿主题相同,侧重不同。比较而言,《善后六策》一篇,张謇最为看重。全文2500多字,按“通人心以固国脉”“破资格以用以才”“严澄叙以课吏治”“谋生聚以足财用”“改行阵以练兵卒”“谨防圉以固边陲”六方面分别论述。为了让内容更趋完善,张謇不仅在中、朝两国友人中进行过小范围内传阅,以求斧正,而且围绕“六策”发起过一次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笔墨讨论。张謇还设法将《善后六策》上呈李鸿章、翁同龢、潘祖荫等,以引起清政府对朝鲜善后问题的重视,只因掌握实权的李鸿章“嗤为多事”,《善后六策》遭遇搁置。时隔29年后的1911年,张謇还对李鸿章此举愤愤不平。

回国后,吴长庆为张謇请功:“此次捷速如是,……临时则赖张季直赴机敏决,运筹帷幄,折冲樽俎,其功自在野战攻城之上”。后者同样高度评价前者:“謇游海内近二十年矣,……欲求一心地正大,勉彊折节,以意气与天下士相取合,如吴武壮者,曾几何人?”立足于英雄与时势互为因果的角度分析,壬午赴朝平乱成功,很大程度上应归功于两人的相互倚重与契合。这种相互间的倚重与契合也成就了双方,尤其成就了张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