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海门县地籍原图》: 江海大地的乡土根脉
地籍原图的形成与保存
《民国海门县地籍原图》是南通市海门区档案馆收藏的一套土地测绘档案,共计1491张。2010年,它被评为“江苏省珍贵档案文献”,2026年入选第一批《南通档案文献遗产名录》。这套图纸囊括了彼时海门全县6个区、120个乡(其中五堤乡、利民乡缺失)及黄海边滩涂地带的土地位置、界址、面积、权属等基本状况。
要理解它的来历,有必要先了解海门这块土地的沿革。海门的成陆可追溯至公元前,长江入海口形成大小不等的成群沙洲。958年(后周显德五年)设海门县,属通州,此后历宋、元、明三代。1672年(清康熙十一年),海门裁县为乡,归并通州。直到1768年(清乾隆三十三年),才重新建立江苏省海门直隶厅,治所设在茅家镇。1912年废厅,复称海门县,这套图纸的测绘正是在这一海门县时期。
图纸的直接形成者,是1935年(民国二十四年)海门县政府专门成立的清丈队。这是一支由89人组成的测绘队伍,分为3个清丈组,每个组由清丈组长、检查员、清丈员组成——组长负责全面统筹,检查员负责复核把关,清丈员负责具体测绘作业。在所测区域保长或乡长的协助下,他们用2年多时间,完成了海门全县的地图测绘。每张地籍原图的左下角,都留有清丈队相关人员的签字盖章。一旦出现测量误差或权属纠纷,可以追溯至具体的测绘人员。这种责任机制,既反映了当时地籍管理的严肃性,也为后人研究这批档案的形成过程留下了线索。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这批地籍原图由海门区档案馆(原海门县档案馆)正式收藏,并进行了修裱、编目、装封等抢救保护措施。档案馆还用数码相机对全部地籍图纸进行了拍摄,以图片形式复制保存下来。
整顿田赋浪潮下的全县清丈
任何档案,都是时代的产物。张謇曾说:“欲求自治必自有舆图始,欲有舆图必自测绘始。”这句话,道出了近代地方自治与精确测绘之间的内在联系。《民国海门县地籍原图》不仅是一套测绘成果,更是民国时期基层社会治理的一个缩影。
地籍图是地籍管理的基础性资料,赋税统计、土地整理、修浚沟洫等都要用到它。中国在封建社会就有地籍图的绘制,以作为征收田赋和土地归属的依据。到了民国时期,地籍管理的目的依然是确立和维护土地的所有制,为征收土地税赋服务。南京国民政府伊始,面临着财政拮据、田赋混乱的严峻局面。传统的田赋制度弊端丛生,豪强地主隐匿土地、转嫁赋税,导致政府税基萎缩。因此,开展土地陈报、办理土地登记、清丈地籍,成为国民政府巩固基层统治、增加财政收入的必要举措。1930年,国民党政府颁布了《土地法》,把地籍管理工作通过法律的形式固定下来,对土地登记和地籍测量做了详尽的规定。1933年,分省进行土地丈量、土地登记和规定地价,按土丘号发给业主《土地所有权状》。1934年,发布《办理土地陈报纲要》,开始进行土地陈报。1935年,成立中央土地委员会,在江苏、浙江等16省进行土地普查。
具体到海门县,这套地籍原图承自1913年(民国二年)的江苏测绘舆图的海门部分。当时内务部以直隶、江苏为试点,组织人力物力进行全省六十县县域舆图的测绘。海门县作为江苏的一部分,首次纳入了现代测绘的视野,这为后来的精细地籍测量打下了基础。1935年(民国二十四年),南京国民政府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土地陈报与清丈,全国多地掀起了地籍整理的高潮。海门县政府继承民国初年的测绘基础,启动了新一轮更为精细的地籍测量,历时两年完成。这两年正是抗战爆发前夕,国民政府进行“国民经济建设运动”的时期。海门地处江海之滨,土地肥沃,但同时也面临沙田纠纷、滩涂争垦等复杂问题。此次测绘的根本目的,在于厘清田赋、确定产权,为地方财政建立一套现代化的科学依据。
藏于细节中的地籍信息
这套图在测绘技术和信息记录方面,都达到了当时相当高的水准。
在测绘方法上,这套图纸采用了当时国际主流的三角测量法,通过在测区内布设三角网,精确控制测量误差。其测量比例尺大多为1∶2000,即图上1厘米代表实际距离20米。对于当时的农业县而言,这已经是非常精细的“大比例尺”地图,能够清晰地展现地块的形状、大小和四至关系。对于人口密集、商业繁华的镇与集市,测绘者还特意绘制了1∶1000甚至1∶500的详图。
图纸的载体也有讲究。所用纸张尺寸约为60厘米×50厘米,图框尺寸为50厘米×40厘米。民国时期的测绘用纸多采用进口或国产的高级绘图纸,质地坚韧,不易撕裂。这批原图历经近百年,纸张依然保持一定的强度,足见当时选材的精良。线条采用耐久的碳素墨汁绘制,确保不褪色;在一些关键的界址点,还用红笔标注,以示醒目。
此外,在部分图纸中,每一号地还有各户各宅屋主的姓名。在地籍调查中,一般会将调查信息登记在专门的地籍调查簿内,包括业主和佃户的姓名、住址、土地坐落与四至、地目、地价、使用状况等项目,每一号地测量完成后则会立即编列暂编地号。所以这种情况可能是记录员在记录信息时,正好手头有相关的业主资料,于是顺便记入地籍图中。这种“对号入座”的标注方式,与我国古代著名的地籍档案“鱼鳞图册”一脉相承,可视为传统鱼鳞图册在现代测绘技术下的升级版。
多重价值
《民国海门县地籍原图》虽然是一套距今已近九十年、早已不再作为现行土地管理法定依据的历史档案,但它所蕴含的信息价值、学术价值与现实启示,远远超出了“旧图纸”的范畴。
这1491张原图复原了1937年海门县的全貌,河流的走向、道路的分布、聚落的形态、滩涂的范围,都被精确地定格在那一刻。研究者可以通过这些图纸,重建民国时期海门的土地利用格局,分析长江口北岸近百年的岸线变迁。图纸也透露着那个时代的经济面貌。集镇详图的存在,说明这些区域是经济活动的中心;滩涂地带的测绘,暗示着沿海开发的推进;沟渠河流的标注,与农田水利密切相关。
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的屋主姓名,为研究乡村社会结构、宗族分布、人口密度提供了证据。通过这些姓名,可以分析当时集镇的人口构成——哪些姓氏是当地大族,哪些人家是后来迁入;可以研究家庭分布格局——哪条街道居住密度高,哪些区域相对空旷;甚至可以推演社会阶层分化——哪些位置是富户宅院,哪些角落是贫民蜗居。将这些姓名与户籍档案相互印证,就能还原出一张鲜活的社会网络。
当然,今天我们已经不再拿这些民国原图去处理宅基地纠纷或划定河道边界,近百年过去,地貌已然变迁,地籍关系也已几经更迭。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与当代土地工作毫无关联,“地籍图”这一工具,至今仍然是土地管理的基石。今天的土地工作者手中,拿的不再是碳素墨汁绘制的纸图,而是卫星影像、无人机航测、地理信息系统叠加而成的数字化地籍图,测绘精度提升,更新周期也大大缩短。与当年的手绘纸图比,技术和工具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但说到底,地籍图的功能还是一样:画清楚每一块地的边界,赋予唯一的编号,记下归谁所有。
《民国海门县地籍原图》承载着无数海门先民在这片江海热土上辛勤耕耘的印记。它让逝去的岁月有迹可循,让故土的情怀落地生根,必将在未来的历史研究、文化传承与乡土教育中,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