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生鼻祖王鸿寿与南通州

原创
阅读
赵一锋
全文2,901个字 阅读约需 分钟

杨洪春舞台剧照。↑

王鸿寿,著名京剧演员,艺名三麻子,为区别后来京剧演员艺名“三麻子”的李春来,故又称作“老三麻子”,因首创“红生”这一行当,故有“红生鼻祖”的美誉。王鸿寿纵横菊坛,名噪梨园半个多世纪,由于历史的原因,起初其对自己的籍贯一直讳莫如深,直到清亡后民国时期才在有限范围内透露一星半点,很长时间内人们不知道他是哪里人,直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初,南通学者采访考证才知道是南通人。

一、掘港茶庵庙

封建社会,伶人被视作下九流,王鸿寿虽在梨园行曾大红大紫,传一度清廷欲招为内廷供奉,但由于1924年就去世,去世后很快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至于他是哪里人,鲜有人去关心。二十世纪六十至八九十年代,南通文化局编印戏剧史料,对南通地区里下河徽(昆)班展开抢救性采访,记录下来了关于本地徽(昆)班和老艺人的一些珍贵资料,其中关于王鸿寿的无疑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王鸿寿(1848~1924),据说父亲为通州管水道粮运的小官,酷爱戏剧,在家中豢养了一徽一昆两个家班,并让儿子拜师学艺。由于王父为人耿直,得罪上司,遭灭门之灾,王鸿寿躲在戏班衣箱内才躲过一劫,逃出通州,隐姓埋名,流落江湖,在梨园内以“三麻子”的艺名粉墨登台。传说其曾参加太平天国英王陈玉成的“同春班”,编演四十六本的大戏《洪杨传》,歌颂洪秀全和杨秀清。太平天国运动失败后,王鸿寿继续流亡,在京津沪等地演出多年,以红生戏见长,成为一代名伶。以上关于王鸿寿的经历,目前可以知晓源于1990年10月南通文化局柳春、曹林、朱顺保三位老师专程赴北京采访王鸿寿弟子——京剧大师李洪春的采访稿。由于王鸿寿生前对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外界认为其是安徽人,李洪春先生明确指出:“王鸿寿是南通州人,没错!”1961年,南通达万云先生通过其好友李家载赴上海采访了时任上海京剧院院长周信芳,周信芳亦是王鸿寿的高徒。周信芳先生回忆,师傅王鸿寿平易近人,不讲究穿戴,为人豪爽仗义、扶危济困。平时一口苏北话,自云老家在南通掘港乡下,靠海边,家里老的都没有了。老家来人还常带些春鱼干、烤虾给他。周先生还惟妙惟肖地学王鸿寿的口音,达先生一听就知是如东口音。以上细节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陶应衍先生采访达万云所得。

1986年,陶应衍先生又采访了如东籍京剧前辈赵长保。赵先生小时候在掘港曹洪保戏班子里,曹洪保有个叔叔叫汪曹龙,汪曹龙与王鸿寿是同科师兄弟。赵先生从小就听说“老三麻子”在上海很红,汪先生明确说王鸿寿出生在掘港虹桥茶庵庙,从小因避祸出逃,与汪曹龙在安庆班同科。由此可见,王鸿寿是南通州直隶州如皋县掘港场虹桥茶庵庙人(今属于南通市如东县掘港街道虹桥村),历代《两淮盐法志》和《如皋县志》并未找到茶庵庙,估计是个小庙而未标出。王鸿寿从家乡掘港场出来,在里下河徽(昆)班坐科,出科后名噪梨园。

二、里下河徽班

徽班由来已久,明末才子张岱《陶庵梦忆》中就有徽班武戏记载,可见明末清初徽剧就很盛行;为庆贺乾隆皇帝八十寿,有四大徽班进京演出,从而诞生了一个新的剧种——京剧,又叫京戏,而在江苏里下河及周边地区直到道咸、同光朝依然流行着徽剧、昆曲,里下河徽班在中国戏剧史上占有一席之地,李斗《扬州画舫录》则有徽班在扬州以及里下河地区活动的内容,王鸿寿则是在里下河徽班野蛮生长的一株仙草。

王鸿寿十来岁入安庆班,这个安庆班在哪里不得而知,与他同科的汪安庆、汪曹龙,后世誉为安庆班同科三杰。徽班进入里下河地区应该早于徽班进京,历史上徽班以扬州为中心,向周边扩散,乾嘉以后,里下河徽班依然活跃,涌现出众多身怀绝技的艺术家,如群星璀璨,异彩纷呈,美不胜收,安庆班同科三杰则是杰出的代表。

汪安庆,生卒年不详,与王鸿寿同科时就表现出非凡的艺术天赋,他练就一身武艺,功架、斤斗出色,工靠把武生。汪安庆技能高超,如耍令旗,一般人只能单手耍,他则是双手同时耍。还有“朝天蹬”,一腿朝天独立一刻钟纹丝不动,有“一脚踢江南”的名号,在里下河地区久负盛名。

汪曹龙(1850~1922),本姓曹,入赘汪家,改名汪曹龙,里下河徽班文武老生,常演出《上天台》《焚绵山》等,精于各种扑、跌、摔、翻,能在三张台子上摔“硬僵尸”或“摔壳子”落地。也擅长红生,与王鸿寿一个路子,不愧是同门师兄弟,常演出关公戏,能从《斩熊虎》“又叫《关公出世》”演到《走麦城》全本戏。中年以后在侄子曹洪宝的戏班子“拿戏目”,其实就是戏班总管,曹家班常年在如皋东乡掘港、丰利、长沙等地演出。汪曹龙七十多岁还能登台演出《水淹七军》,最后因年老体衰,又长期酗酒抽大烟,演出后不久在丰利病逝。

徽班进京前后是徽班的辉煌时刻,有扬州盐商“托底”,各戏班日子还算滋润,但流落在里下河地区的徽班日子并不好过,有句俗语“里下河的戏班子,台上戏子,台下花子”,说的是里下河徽班艺人的艰苦。如东籍京剧前辈赵长保回忆,说里下河徽班艺人常常以庙为家,为菩萨唱还愿戏,庙门口放一个小簸箕,插块牌子“君子自重”,观众给钱全凭自觉。因此里下河徽班艺人都是下苦功夫,精益求精,练得一身好功夫,王鸿寿的“红生”戏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练成的。

三、红生行鼻祖

红生是一个戏曲行当,是指红脸老生,演得最多的是关公,此外还有《千里送京娘》的赵匡胤、《斩经堂》的吴汉、《十泰庄》的徐达、《串龙珠》的康茂才、《天水关》的姜维等。对这个行当进行大规模改革的还要属王鸿寿,故其在梨园界有“红生鼻祖”之誉。

传说王鸿寿演关公戏是和一个外号“铁板道人”的著名演员米喜子学的,米喜子扮关公全部从庙里关公神像来,上台前先喝一壶酒,结果上台一亮相,台下观众如见关圣帝君显圣,慌得忙磕头跪拜,如此一来,说米喜子演关公会引得关老爷显灵,得罪神仙,遭遇禁演。王鸿寿扬长避短,吸取米喜子的教训,关羽的舞台形象不完全照搬庙宇关老爷形象,而是在舞台、脸谱、服装、唱腔、造型、身段、念白等方面开展一系列创造和革新,变似神为神似,天上的伏魔大帝变回了人间武圣人。他还开创了关羽的特殊演出方法,行家称为“四不像”,把文老生的文静、武老生的沉实、架子花的威武、武生的勇猛等融到红生的行当当中去。王鸿寿在关公脸谱上做了重大革新,改揉脸法为银朱勾脸,画蚕眉凤目,他设计了夫子盔、掩心甲、软靠、虎头靴等,整个造型威武庄重。原先行内关公细目不多,王鸿寿进一步丰富关公戏,流传下来的就有三十多部,后世演关公戏都宗“王派”,这就是“红生鼻祖”的来历。王鸿寿从二十多岁在天津紫竹林兴华园演出《古城会》《水淹七军》一炮而红,声名鹊起。李洪春讲过一个王鸿寿与谭鑫培的故事,有一次在北京崇文门外广兴戏园和谭鑫培相遇,谭叫天在水牌上写“谭叫天演戏一年不重复”,王鸿寿提笔写“三麻子演三国列国三年不翻跟头”,二人相视一笑。这个故事未必真,但也反映了王鸿寿和伶界大王谭鑫培在梨园的地位。武生泰斗杨小楼慕王鸿寿之名,投帖拜师,专学《洞庭湖》中岳飞。美术大师刘海粟看过王鸿寿的关公戏后赞叹:“老三麻子演老生古朴遒劲,演红生一代巨匠,叱咤风云,不失儒雅。”此外,王鸿寿还演出了《醉轩捞月》中的李白、《雪拥蓝关》中的韩愈,这些都是他排演的新剧目,体现了他不断革新的艺术追求。可惜当时的技术所限,王鸿寿未能留下音像资料,但后世通过其嫡传弟子林树森、李洪春、周信芳、高庆奎等可领略一代巨匠风采,周信芳先生明确讲《华容道》一折就是学的王鸿寿;李洪春的关公戏,一招一式,一颦一笑,可见王鸿寿的影子。王鸿寿在家乡如东还有一个本地弟子杨洪春,杨家和我家是姻亲,小时候其孙杨新民伯伯常来我家玩,说到高兴时也比划两手,招式间颇有其祖之风。

1924年,七十五岁高龄的王鸿寿抱病在上海登台献演《走麦城》,演出途中裆下“跨马瘤”崩裂,血染舞台,回家后病倒,那年正月初一一代名伶溘然长逝。王鸿寿身后寂寂无名,留下的王派关公戏却影响了后世的梨园,杨小楼、林树森、高庆奎、周信芳、李洪春等徒弟任意一个都是梨园中的魁首,哪里都有“老三麻子”的影子。八十年代王鸿寿再传弟子李万春在上海登台演出,老戏迷大呼过瘾。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南通市文化局编印戏剧资料,几位老先生不辞辛劳赴上海、北京采访,给后人留下了包括王鸿寿在内的珍贵文史资料。南通文化耆老赵鹏先生告诉我,目前这些老先生大多不在了,唯汤继新先生尚在,曾在如东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