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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棵树的故事

《江海晚报》 (2025年12月25日 第A15版)

◎黄文龙

银杏树,在我们老家习惯性地被称作白果树。

父亲在的时候,老家门前有两棵银杏树,东边一棵是伯父家的,西边一棵是我们家的。按西乡人的习惯,父亲,我们平时叫“爹”,伯父叫“大大”。爹在世时,跟我们说过,两棵银杏树是他七八岁的时候和大大一起栽的。

大大家的银杏树,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是一个母白果树,她很早就能结出白果;我们家的这棵白果树,却从来没见它挂果,我们都习惯地认为它是公白果树。自古以来,公猪不下崽,男人不生孩,天经地义的事儿。

尽管我们家的白果树不挂果,但是长得却挺帅,主干笔直向上,身材魁梧壮实,记忆中个头大约得有20米,那盖头也是遮天蔽地的。春天伊始,银杏叶碧绿碧绿的,嫩翠可掬,让人看了神情爽悦;秋天时,它又是另外一个景象,满空中飘飘洒洒的都是金黄,一片收获成熟的荣耀;即使冬天,那褪去了绿叶遮挡的肉身,那伸向空中桀骜不驯的枝枝杈杈在我们幼时的眼中都是威武雄浑的……

相比较而言,大大家的白果树身材却并不是那么魁梧,瘦削料峭的,仿佛一位营养不良的女子,但当每年的果实和金黄色的叶片掉下来,并在树根周围洒下一层的时候,我们才惊讶,她瘦弱的躯体里,竟能迸发出如此多的内涵?生命的形态如此不一样,这两棵同时栽下的白果树,便是有力的证明。

现实也类似,大大的身板壮实,力大如牛。据说他能挑着满满的一担子鸡蛋,一路打着号子,走路去无锡去做生意,好几百里的路程,而且还要赶时间;我的爹,年龄比大大小两岁,身材虽有些瘦削,却腿脚勤快,村里人都说爹的脑子好用。

两棵同年、同月、同日栽的白果树,是亲兄弟?是夫妻?抑或是兄妹?

那些年头,白果除了可以吃,还可以卖钱的。对于从鸡屁股里掏钱的贫苦人家来说,多一分钱都是好的。看着大大家的树一年又一年地结着白果,内心里对我们家这棵不能结白果的白果树,存记着深深的失望。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我刚刚九虚岁,爹就因上手臂骨癌复发去世了。爹去世时一个经典的动作就是扬起他那勉强还能抬起的另一只手,向我挥舞了一下。我不知道,这是对年轻妻儿的恋恋不舍?还是对这贫苦不堪世界的告别?抑或也包含着对这个家徒四壁的家门前唯一透出些许绿意的、他亲手栽下的这棵白果树的些许留恋?这个手势,仿佛是爹留给我的禅语,几十年来,我一直在参悟,却一直没有参透。

爹去世的那年,我们家的白果树依然没有挂果。当然,这么多年,我们的内心尽管希望它能挂果,但明知那是一种奢望,所以也早就不对它有所指望了。老家有句话,什么人什么命,人的命都是有定数的,更何况一棵树呢?它挂不挂果,那也是自它出生后就确定了的。

父亲死后的第二年,我清楚地记得,大约是在父亲周年过后不长的时间,一次在白果树下面玩,偶然间抬起头来一看,我忽然发现高高的树冠中间,竟也稀稀拉拉地结着果实。当时我的心一阵莫名兴奋,连蹦带跳地回去告诉我妈,妈也不相信,她放下手里的活儿,跟着我来到了树下,与我一起分享这种快乐。

三十多年的“公”树结果了。这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村子,全村的人都抽空来到我们家这棵白果树前,见证奇迹,议论纷纷。

那一年,国家大事特多,开国领导人逝世了好几位,唐山大地震的余震也波及我们这儿,整个夏秋季节,我们都住在玉米秸搭成的防震棚里。现在回想起来,当年坐在防震棚前数着星星、聊着闲话的时候,我们家的“公”树结“果”的故事绝对也是当时左邻右舍们谈论的话题之一。

“公”树结“果”了,我却很少能在树下玩了,后来我离开村里,去镇上读书,渐渐远离了过去的生活,我的心也离家门前的这棵白果树越来越远了。

随着家庭的经济负担越来越重,为了供我和弟弟上学念书,家里把那棵爹栽的白果树卖了,再后来,我当兵到了部队,而我大大也在我当兵后因病去世。我们家的连同大大家的两棵白果树都被砍伐了,砍伐后干什么去了,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想再去问询。人生如白驹过隙,只是每每想起家门前那棵高高大大的白果树,我的心里总是茫然着,隐隐作痛,爹和大大先后离开人世,他们亲手栽下的树也一同走了……

斯人若彩虹,遇树方知在。人们常说银杏树有灵性,不知道我的爹和大大在那个世界里是否还是亲兄弟?他们居住的门前是不是还长着两棵白果树?

偶读到一首佚名诗,“斜阳下,已没有了那棵树的影子,树的故事已在鼾声中睡去。”是啊,人生渐行渐远,无论是树里的故事,还是故事里的树,还有那曾经在树下玩耍的时光,一辈子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