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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姐

《江海晚报》 (2026年02月12日 第A15版)

◎紫君

四十多年前,秀姐三十刚出头,是个俊俏的小娘子。那时的丈夫,也是个高大英俊的男人。

那个男人对她温柔体贴,还蛮有情调。在农村那样的艰苦年月里,他还经常从镇上供销社买来“雪花膏”给她,让她比生产队的其他女人活得滋润、富足、幸福、开心。那时候家里很穷,靠田里的一点菲薄收入,无法养活四张嗷嗷待哺的小嘴。即便这样,男人也从不让她下地干活。丈夫忙完了农活,经常蹬着一辆破脚踏车,去很远的车站拉“二等车”,挣些外快养家糊口。可好人不长命,有一年大冬天,他拉完客出了一身大汗,吹了冷风,受了风寒,回来就染上了肺病,卧床不起,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秀姐真是个苦命人。打小就当了童养媳。所幸,遇上的是一个好人家。丈夫跟她也算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成亲后,更是待她百般疼千般爱。那辰光,秀姐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蜜缸,梦里也常笑醒。没承想,好日子还没过够,丈夫却英年早逝,一蹬腿扔下她走了,留下一个支离破碎的家,还有四个未成年的孩子。

秀姐感觉天都塌了。她整日里神情恍惚,形容枯槁,蓬头散发,一心想死。害得几个孩子不上工、不上学,轮流看她。尽管如此,有一次还差点让她得逞,好在被人及时发现,把她从河沟里湿淋淋地给捞了回来。这时候,同生产队的麻子走进了她的生活。麻子比她小十三岁,因小时候生天花,脸上留下麻子,一直娶不上老婆。见秀姐如此,麻子主动跑到他们家,帮助她承揽下所有农活,照顾幼稚的孩子,对秀姐更是悉心关照。终于打消了她一心求死的念头。

后来,顺理成章的,他们组成了家庭。麻子成了秀姐的第二任丈夫。

麻子心好,脑筋灵光,做事也勤快。倒插门后,他像秀姐以前的丈夫一样对她好、对她的孩子好,把整个家打理得再次焕发勃勃生机。他还开了家豆腐店,每天两三点钟就起床点囟打豆腐。天蒙蒙亮,他的豆腐车就出现在了镇子上。太阳当头照的时候,他已经推着空空的豆腐车回到家,开始了一天的农活。

秀姐再次过上了养尊处优的生活。麻子对她的关心和照顾让哪个女人都羡慕。她天天能喝到麻子给她专门留好的鲜浓的豆浆,她喜欢吃的豆腐衣也经常出现在饭桌上,她的皮肤也由此变得又光滑又白皙。秀姐再次成为名副其实的秀姐。自从随了麻子,即便是在那些饥饿的年月里,她也从未为她的小家担忧过。按说,秀姐没有理由不对麻子好,至少在外人眼里是这样的。但她对麻子的态度始终是温吞吞的,老让麻子“热脸贴冷屁股”。所以,他们之间也是时好时闹,吵的时候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没人知道她是否还想着曾经的爱人,当然她也不会自己提起。但有一点,麻子心里清楚得很,周围人也是旁观者清,那就是——她不愿给麻子生孩子。为了这个,这些年来,尽管麻子是软硬兼施,穷尽一切办法,甚至有一次还动手打了她,秀姐仍然死活不愿。她唯一的解释,是生怕麻子有了亲骨肉后,会对之前的几个孩子不好。

生活是条河,流到后来,就流淤积了、流麻木了。应了“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句话,随着年龄的增大,麻子想要一个自己孩子的心也就死了。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也许秀姐和麻子的婚姻就这样波澜不惊地将就下去。

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麻子与傻子的老婆好上的。那个女人也是个苦命人,新中国成立前讨饭到这个地儿,队里傻子的父母就把她留下来做了儿媳妇。那个女人天性忍辱负重,跟了傻子那么多年,一点怨气都没有,对什么人都是卑躬谦让。秀姐一辈子傲气,既然事已至此,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立即提出与麻子离婚。事实上,麻子在两个女人的比较中早已有了自己的决断,于是顺水推舟,说离就离了。

年近八十高龄,秀姐再次孑然一身。她满头银发,曾经白皙的肌肤也与其他农村老太太别无二致了。儿孙们对她孝敬有加,她也似乎又重新过上了曾经的生活,整日里开朗地笑、直爽地说,还念上佛吃上斋了。

时间一晃到了2008年。春节过后不久,秀姐几次告诉人:“做梦呢,先人要叫我去呢,我也觉得该去了。”那些日子,她经常会回想起往日时光。在一个春日的早晨,秀姐终于去了她一直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