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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建荣
大雄宝殿的斗拱
托起九重檐角的曲线
香客在佛像前鞠躬的姿势
和香柱在烛台旁弯折时一模一样
此刻
木鱼声正穿过三世诸佛的眉间
绕过镂雕的经幢
藏经楼在晨雾中显现轮廓
青砖封存墨香的法印
每级阶梯都通向般若的浅滩
楼下的玉佛堂
卧佛用青玉雕琢涅槃
月光透过窗棂时
宝殿内突然泛起莲花的触感
守夜僧的灯笼
同时照亮经卷与睡莲
他的指尖划过书脊
惊动了纸页间的舍利子
春风翻动金刚经
某页突然停驻在
“应无所住”的偈语
檐铃与钟磬同时失声
银杏叶飘进窗棂
正好覆盖“色即是空”
而藏经楼的阴影
缓缓渡入大雄宝殿的门槛
当最后一炷香
在香炉里完成圆寂
两座建筑在星辉中
隐约露出佛光
山门朝北
明朝嘉靖年间的罗盘
在倭寇的烽火里调转方向
城墙和开凿的护城河
将寺庙包入城内
南山门与城墙相互依偎
山门成为执拗的逆行者
如此 山门北向
城门官用令旗划出香火的边界
驮着经卷的马匹
只好在城墙边驻足
朝圣者的足迹
在官道分出歧路
有人向南寻找莲花
有人向北步入刀锋
北向的山门面朝玉带河
背靠南濠河
西边的玉莲池清光透碧沙
东边的放生池
避开慧镜听鱼音
我站在中轴线终点
看夕照同时穿过
后窗与佛龛
当春风再次调兵遣将
请记得如何用朝北的姿势
完成最深的顶礼
观音塔
七级浮屠在隋朝月光里
打下首枚楔子
二十世纪的砖木
又做成了七层八角的模样
塔身:黄砖黛瓦
格局:玉水环寺
重建的塔身保留着
对消失之物的敬意
每块新砖的接缝处
都留有旧时的耳鸣
铜铃在檐角反复演绎
前朝约定的韵律
某个酥油燃尽的深夜
塔尖与岁月一起共振
香客绕塔时
脚步与影子相互修正
孩童数错层数的下午
鸽群正穿过塔尖越飞越远
如今 我倚着石栏
抚摸青砖上模糊的刻痕
手指突然触到
隋代那场初雪的凉意
百年古银杏
两株古银杏将天空
剪作一片片镀金的云朵
每阵秋风经过时
都染上相同的金黄脉络
虬枝在飞檐两侧
完成对称的盟誓
当钟声撞破晨雾
每片叶子都开始诵经
北株与南株的根系
在地下秘密握手
它们用年轮记载
香火如何模糊功德箱上的刻痕
树洞收藏过
无数祈愿的余温
春风与秋雨在此和解
枝条每年都举起
相似的扇形信笺
寄往不同高度的天空
当最后一片叶子
旋舞着投入香炉
两棵树突然抖落
所有被命运定义的法则
不二法门
天王殿背面檐下
悬挂“不二法门”匾额
檐角悬铃分别记录
风经过时的不同形状
而寂静是相同的容器
盛满庙门朝北所有的虔诚
香客在门槛前犹疑
左脚踩着解脱 右脚陷入清凉
僧袍扫过青砖的刹那
两扇门轴发出频率相同的鸣响
檐角与云朵的对话里
雨滴始终悬在未落的位置
如同你合十的指节间
欲言又止的偈语
当蝴蝶穿过门隙
不染万境
禅定与智慧
在露珠里达成契约
扫帚在庭院中书写
每个笔画都在完成时消散
香炉的篆形烟迹里
飘着去年冬天的雪
此刻我站在门槛
左脚的影子和右脚的实相
虽处尘劳 不动如须弥
日常行住坐卧中
早已澄空如钵
解脱门
香炉的铜边
收容整个城市的灰暗
晚课声浮起时
檐角在自身曲线里
褪去钟表的铁棘
古柏的针叶
持续缝补天空的袈裟
石阶在雨水中
练习柔软的身段
通往解脱的门
始终虚掩自身的重量
蒲团吸纳的
不只是膝间的晚祷
当烛火侧身
照亮经卷的折痕
所有未说出的偈语
渐渐在瓷瓶里
生出圆形的根须
扫帚游走过处
青砖接住落花的印迹
蝴蝶在碑文上
搬运光的碎屑
而门钉守着
铜绿的缄默
将欲飞的檐兽
系在无边的澄明里
我们体内剥落的
正在这里聚拢成形
解脱之门
不过是穿过自身时
那道微凉的
清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