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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伟华
农历二月十三是岳母的祭日。岳母离开我们已经二十三年了。二十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一个孩子长大成人,短到老人家慈祥的笑脸依然清晰地印在我心里。她朴实忠厚、宽容豁达的品格,待人谦和、与人为善的处世之道,让我们时刻不忘,深深怀念。
岳母名叫陆永芳。因家里穷,她很小便以童养媳的身份来到倪家。倪家底子薄,家境贫寒,她自幼便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烧火做饭,侍奉高龄的婆婆,还要下地干活。后来成了家,丈夫一心扑在商业总店的忙碌事务中,家里家外的重担几乎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她把自己全部的精力都用在农务和家务上,从未有过一句怨言。那些年,她的日子像一架转个不停的纺车,从晨曦转到黄昏,从青丝转到白发。
岳母不识字,却深知读书的重要性。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她想尽办法让孩子们吃饱穿暖,更对子女的教育严谨而认真,一丝不苟。她竭尽全力操持着整个家庭——哪怕自己饿着肚子,也要省下粮食给孩子们;哪怕自己累弯了腰,也要供孩子们上学读书。大舅子、夫人和小姨子三兄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成人的。多年以后,每当说起母亲,夫人的眼眶总会泛红:“妈这辈子没吃过一顿安生饭。”
说起我和夫人的姻缘,岳母的恩情更是让我终生难忘。
当年我的家境也很贫寒。虽然我在海门工作,各方面条件还算优秀,可因为我出身农村,那些在海门三厂工作的姑娘以及海门城里的姑娘见面后都嫌我穷,纷纷离我而去。一次次相亲失败,说心里不失落那是假的。后来,由我大姐牵线搭桥,让我认识了倪家的大小姐——也就是我现在的夫人。
记得相亲之后还有“访人家”的规矩,就是女方家要到男方家实地看看家境。我心里忐忑不安,生怕又像之前一样被嫌弃。可岳母和岳父却宽宏大量。他们看到我家水泥桁条和杂木椽子造的房子,没有说一句闲话。他们没有在意我家的贫寒,反而看重我这个人。岳母对家里那些持反对意见的长辈说:“穷不要紧,只要人好、肯干,日子总能过起来的。”夫人也没有嫌弃我,点头答应了我们的来往。不久之后,我们便定了婚事。
那段时间,我经常去三和镇岳母家。每次去,岳母都对我特别关照,变着法儿地做好吃的招待我。那时候条件有限,所谓“好吃的”也不过是家里鸡生的蛋、地里种的几样菜,可那份心意却比什么都珍贵。我也不懈怠——下班后或节假日,尽己所能地帮岳母承担些家务,有时帮着烧菜做饭,有时也陪着她下田劳动。岳母在田里弯腰种菜、除草施肥,我就在一旁搭把手。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扛着锄头往回走,她总要念叨一句:“累了吧?回去给你煮好吃的。”那份朴实无华的关怀,让我这个穷小子感受到了家的温暖。那些黄昏、那些炊烟,至今想起来,我心里还是热乎乎的。
婚后,我们建立了自己幸福的小家庭,很快便有了宝贝女儿。可那时我和夫人都在单位上班,忙得不可开交。好在母亲和岳母承担起带孩子的任务。女儿小时候被放在外婆家,我们夫妻俩每天早晚赶回三和照看。女儿体质弱,经常咳嗽发热,有时候半夜烧起来,哭闹不止。岳母便通宵把外孙女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哄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乡间小调,一直到天亮。有时候,我们赶回来,看到岳母眼睛里布满血丝,她却笑着说:“没事,孩子好多了。”这句“好多了”藏着的是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夜。
夫人兄妹三人各自成家后都有了子女。大舅子家、小姨子家加上我们的女儿,三个孩子几乎都是由岳母一手带大的。她带完一个又带一个,从不叫苦叫累。孩子们在她膝下长大,像地里的庄稼一茬接一茬。这份恩情,我们永远铭记在心里。
后来女儿要上学了,岳母便跟着我们一起来到海门,帮忙照顾孩子的生活起居。可她的心始终牵挂着老家——年迈的婆婆、独自在家的丈夫,还有那一大片的庄稼地。每到农忙时节,她更是惦记着田里的收种,常常念叨:“该收麦子了,该掰玉米了,该种番茄黄瓜了。”她把自己掰成了两半——一半给了我们的小家,一半留给了老家的大家。过度的辛苦和劳累终于把她的身体拖垮了。
岳母病倒后,那一直是我们心中的痛。我们期待她能好起来,于是千方百计地带她到上海、南通、海门的各大医院求医访药。我永远记得那些奔波在路上的日子——凌晨三点起床排队挂号,在候诊室里焦急地等待,拿到检查报告时手都在发抖。我们找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不管怎么努力,终究未能挽留住岳母的生命。2003年3月,她平静地离开了我们,享年六十五岁。
岳母走的那天,天很冷。我握着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干瘦,布满了老茧和裂口,那是操劳了一辈子的手。她走得很安详,像是终于可以歇一歇了。窗外有风轻轻吹过,我总觉得,那是她放下了一切,轻轻叹了口气。
时光流逝,生活在继续,我们各自向前。
2016年,女儿出嫁了。那是我们家庭中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把我和夫人双方老家的亲朋好友都请到现场,大家欢聚一堂,共同见证这个幸福的时刻。婚礼现场,灯光高照,喜气洋洋。我站在台上,看着女儿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新郎的手,笑容灿烂如花。那一刻,我感慨万千。
我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关心和帮助。说着说着,话锋一转,最让我想念的是母亲和岳母。我多想让她们也看到这一幕——看到她们一手带大的孙女、外孙女,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我多想亲口对岳母说一声:“妈,谢谢您。当年您没有嫌弃我这个穷小子,您也从没把我当外人。您把女儿嫁给了我,您帮我带大了孩子,您给了我们那么多温暖。今天,您的外孙女出嫁了,您要是能看到,该多好啊……”
话至此,我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台下许多人也在悄悄抹眼泪。那一刻,我知道岳母一定在天上看着我们。她一定在微笑。
三月,又是一片芳草绿。我们来到岳母的坟前,送上鲜花,寄托哀思与怀念。春风拂过,像是她温柔的手。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那是岳母生前最熟悉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