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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牛

《江海晚报》 (2026年04月14日 第A15版)

◎程明生

我的祖父和外祖父都曾为生产队养过牛。

南黄海之滨的耕牛以水牛居多,而黄牛鲜见。由亚洲野水牛进化而来的优等水牛,体格健硕,体型庞大。水牛有极强的耐力和适应能力,四肢粗壮敦实,双角平展且弧度优美,力大无穷又易于驾驭。先民煮盐,渔夫赶海,粮农种地,水牛是当之无愧的得力助手。据祖父讲,狗眼看人低,牛眼高看人。童年的我们都想过一把“放牛娃”的瘾,找来牛爱吃的青草,试探着走近它,尽管内心忐忑,然而四目相对,天真的眼神,悠闲的咀嚼模样,颇为神奇。

我的记忆中,生产队大场边有一片池塘叫杨树沟,沟边伫立着一座圆形的水车棚,说是棚其实就是茅草苫顶的亭子。水稻种植季节,爷爷会用眼罩把水牛的眼睛蒙住,架上轭头,鼻绳拴在木轮上,只需“驾”的一声吆喝,水牛自觉地驱动水车,源源不断地汲水供给秧苗。蝉鸣蛙叫,应和着汩汩的流水声,打破乡野的宁静。空气中弥漫着酵母菌的气味,这是牛嗳气的味道。有时候,我们会壮着胆子爬上旋转的水车,盘腿坐到轮子上,转动着,享受一番。这时候,爷爷一定会追赶过来,厉声将我们遣散。

夏季劳作更是辛苦,牛虻上下翻飞,水牛不停地扇动耳朵,颤动皮毛,甩打尾巴驱赶蚊蝇。闷热的夏夜,水牛喜欢把整个身体都浸泡在水中,只留鼻孔、眼睛、耳朵和一对乌溜溜的角露出水面。还会让鼻孔粗粗地呼气,显出很是享受的样子。水牛也会潜水,在水下冒出一连串的气泡,然后探出脑袋,用力甩掉头上的水珠。兴奋之际,还能畅游一通,或者干脆赖在水里不肯上岸。正常情况下,水牛都有专属的“浴池”,所谓专属“浴池”,实际就是个泥浆池子,水牛在池中打滚,方便降温,可以免受蚊蝇叮咬之苦。说来可笑,年幼的我就是在这样污浊不堪的池子里学会游泳的。

如果得不到精料的补充和适当的休息,水牛也会体力不支。农忙的时候,节气不等人,连日劳作难免人困牛乏。一日傍晚,我们一群孩童正在水渠边嬉闹,父母们突击平整水田,爷爷驱使水牛趟水抹田。水牛拉着农具,步履局促,反复回顾,后来索性卧在水田中央不肯起来,任由鞭子狠命地抽打,就是纹丝不动。

水牛一生温厚待人间,人世间却未必懂得体恤它的艰辛。而今农耕渐远,铁犁取代了脊背,水牛默默退出了土地的记忆,它的身影淡在田埂的尽头,犹如一抹将逝的晚霞,但总有些什么,是不该被岁月抹去的。

忽然想起童年时听过的那支老歌,悠悠的调子仿佛还在耳畔:“这把泥土,春雷打过,野火烧过,杜鹃花层层飘落过;这把泥土,祖先耕过,敌人踏过,你我曾经牵手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