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卫锋

丙午清明前一日，在友谊桥旧书摊购得未拆封之《篱笆门前皂荚树》。吸引我的除了淡雅颇有古意的封面设计，还有封底腰间的一行字——

江海交汇处，小桥流水人家，一个村庄众生相从清末到当代讨生活的那些事儿。

文学史上，书写百年流变的作品很多，聚焦江海之隅一个村庄的长篇小说并不多见。加之十余年前，我忽然对家族往事和地方文史产生了浓厚兴趣，醉心于乡邦文献、耆老口述，试图追怀先辈在这片土地与河流上的过往。因此，对可能助益于此的文字、书画等便多了一份留意。这本《篱笆门前皂荚树》就这样进入了我的视野。

拆掉封塑，才发现距离这本书的出版已经有四年了，从序言看，作者写下这些文字，至少也在五年以上了。其实对读者而言，未读过的书，都可说是新书，它是不以出版时间而定的，一切全视书与人的相遇为准。

怀着好奇，也被情节所吸引，我花了两天两夜，终于读完全书，第一天甚至读到午夜之后的次日凌晨。作者所述故事的发生地与我的老家似乎离得不远，那些地名是那样的熟悉。因此，许多乡居的记忆、随风的往事，在阅读的过程中激活、弥散、融合，酿造出丰富的情感体验。

《篱笆门前皂荚树》为凡人作传，为乡土写歌。其文字动人，携来乡野的清风明月、故土的俚俗活气、历史的浩荡风烟。

全书以姜门野氏为线索，叙述了一个名叫野花的女子一生的遭际，展现了江海大地上一个村庄的百年风云。野花少时即长得标致，引来不少垂涎者。初陷地主张苟之毒手，屡遭纠缠和欺负，一日在痛苦与恍惚中滚落河中，幸被小扎库匠廉七所救，两人因此互生情愫，心有所属。然而，待二人再次相逢，因种种阴差阳错，野花已成了廉七奶兄姜九的妻子。前缘难续，但一段情债却纠缠了两个人的一生，演绎出生死相依的凄美故事。发乎情止乎礼，各自成家之后，一往而情深，不苟且，不做作，守望相助，直面苦难，活出了乡间儿女的血性与韧性。

与此同时，众多的人物浮沉于不同的历史时期，人生如寄，有的短命，有的终老。众生相里讨生活，善恶忠奸、魑魅魍魉，人生百态、世间沧桑，都在全书四十五万余字里浮现。

乡土题材的作品当有乡风土韵，方显地道，而《篱笆门前皂荚树》则不失其神韵。无论是人物的塑造，还是语言形式的选择，都充分展现出作者李佳精心的创造。“贴着人物写”的文学主张在这部长篇小说中得到较好的体现，人物的个性因此而鲜活。精致女人野花、荷花、村花如此，廉七老婆二巧、大队会计朱碧、巫三老娘黄莲姑娘等都各具性情，令人过目不忘。而男性人物中厚道担当的廉七、诙谐圆通的周八顺、精明自私的巫三等，莫不如此。作者还大胆使用方言入书，使一些民俗俚语更加衬托出人物的神采，营造出妙不可言的情境，尤其是周八顺那些七荤八素的段子，非方言不足以传情达意，起到诙谐动人的效果。

小说故事情节跌宕，一些精心刻画的场景尤其令读者感动不已。如姜家被评为富农成分后，得知自己儿子巫三在其中使了坏心眼的黄莲姑娘赶到姜家门口跪在坝头的皂荚树下，当着村里有头有脸人的面为老姜家喊冤，同时，为儿子的行为作自我检讨：“缺德啊缺德，我不怪儿子，只能怪我，子不教父之过，他父死了是做娘的我没教育好……”并自抽嘴巴，连说对不起……野花和黄莲姑娘一老一小相拥着号啕大哭，围观的人跟着涕泪俱下，更加觉得野花宽宏大量、黄莲姑娘不是羞了脸皮而是树了做人的样子……乡野之人，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捍卫道德、扬善劝世。作者用极具现场感的文字，带读者身临其境，与主人公同悲欢。《篱笆门前皂荚树》不仅让读者凭借文字认识了众生百态，也启迪着读者关于人生真相和社会道义的诸多思考。

读了李佳的《篱笆门前皂荚树》，我自然想起了早前黄步千的《崇川纪事》，及至最近吴忠辉的《坤姑娘》，这些无疑都是南通乡土文学作品的代表。那一个个人物撑起一个个家庭，一个个家庭组成了村庄、社群……人性、家风、民俗、乡情、时运，凝聚其中。南通乡土文学，正是江海平原的《清明上河图》。

至于乡土文学的价值与意义，我想，它不仅在于用文学的方式记录历史，还在于用文字的力量引导生活。作者在序言中说北漂的自己某一天突然感觉身如浮萍，游子的思乡情催动着她用文字追怀乡居生活，在奶奶逝世二十周年祭那天开始了创作。她说，书中的好多故事都是纳凉的夏夜奶奶讲述的。奶奶是讲述自己的故事，还是掺杂了发小好姐妹的故事？已经不得而知。但这些故事，因了奶奶的讲述、作者的写作与加工，完成了从口头到书面的传递，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历史接力。更广的传播，触发更多的共情。

于作者个人而言，或许原只是慰乡思、解乡愁之作，但就文学南通而言，这些关于江海大地的自觉书写，在用文字构筑自己记忆中的乡土世界的同时，也共同营造着南通这片土地的人文图景。让我们无论身处何方都觉得有根底，活得踏实，心下不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