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简介·
史孝忠,1925年9月5日出生于如皋市东陈镇蒋坞乡财源村,1944年8月4日加入新四军一师三纵八团,先后参加了浙江天目山三次反顽战役、高邮战役、苏中战役,在谢甸战斗中身负重伤。1949年12月,经华东军区批准,退伍回乡。
“最后一役,我目睹日本兵投降”
20岁那年,我去参军了,从此走上了一条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路——这一路上,全是炮火硝烟,枪炮声跟打雷似的,喊杀声震得耳朵疼。
我出生在普通的农民家庭,是家中的长子。听到我参军的消息后,家里的父母兄弟满脸担忧,就怕我上了战场不能活着回来。可是,我知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如果每个人都躲在后面,国家如何抵御外敌的入侵?
于是,我跟着队伍与日军打游击战,埋地雷、炸汽车、拆铁路,饿肚子、没觉睡,这些都是抗战时期的“家常便饭”。这些年,我的记忆衰退不少,但每一次战斗我都记得十分清楚,特别是抗日战争的最后一役——高邮战役。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1945年12月,苏北绝大部分地区已经收复,但高邮城仍被日伪军盘踞,占据高邮的1000余名日军、4000余名伪军拒不向新四军缴械投降。12月19日晚,华中野战军司令员粟裕下令发起高邮战役,由新四军主力组成的华中野战军奉命以第7、第8纵队和苏中军区部队共15个团发起高邮战役。战前动员会上,我郑重地举起右手,对着党旗宣誓:“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天空飘落的雪花,成了我入党的见证者。
根据部署,7团攻北门,9团攻南门,而我所在的8团攻东门。可由于高邮城三面是城河,一面临湖,加上城河内的城墙上筑有碉堡,我们久攻不下。战斗持续到第7天,12月25日夜里,我军趁雨夜发起总攻,利用缴来的山炮,炸毁了敌人的城头碉堡,让敌人乱了阵脚。我们泡在河水快到胸口的城河里,炸开城门,攻进城中。次日,我们攻进日军城防司令部,迫使日军最高司令官岩崎学投降。
直到现在,我的脑海里还会浮现日本人老老实实举手、缴械投降的样子。那一刻,太解气。
伤疤,是最光荣的纪念章
初见101岁高龄的史孝忠,他佝偻着背,头发花白,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片刻之后,老人换上军装,双手抚摸着胸前的荣誉勋章,对着镜头回忆起抗战岁月:“鬼子来了,只有把他们赶走,才能保卫我们的家园。”
1938年,如皋沦陷,日军惨无人道地烧杀掠夺。突如其来的战争,让史孝忠和家人每天都活在担惊受怕之中。
两年后,新四军东进,史孝忠成为当地一名民兵,负责站岗放哨,“可惜当时没有枪,眼看着鬼子作恶,却没有办法对抗”。怀着报国的一腔热血,却无法上战场打鬼子,让史孝忠心急如焚。
1944年8月4日,这是个彻底改变史孝忠人生轨迹的日子。那天,新四军陶勇部队到村上征兵,史孝忠顾不上回家告知父母,毫不犹豫地报名加入新四军,正式成为一师三纵八团战士。
入伍后,史孝忠迎来了三个月的新兵训练。“要想战时少流血,就要训练多流汗”,那段时间,他苦练杀敌本领。当看到考核单上各项成绩都名列前茅时,他笑了。
1945年元旦,史孝忠跟随粟裕部南渡长江,参加浙江天目山三次反顽战役。“前两次反围剿比较顺利,第三次打得很艰难,双方伤亡都很重。”
“第三次反围剿恰逢梅雨季节,一个星期没怎么吃东西和睡觉。”史孝忠回忆,多亏了粟裕用兵如神,为麻痹火力旺盛的敌人,我方部队转移了进攻方向,先撤退,然后出其不意进攻,拿下第三次反围剿的胜利。
“也是在那次战役中,同乡人蒋从岗和兴化人周保汪光荣牺牲了,我哭着掩埋了战友的尸体。”说到此处,史孝忠平静的叙述中带着些许沉重。
天目山结束战斗后,史孝忠随部队撤到淮安,休养了三个月。随后,史孝忠随部队参加了高邮战役,目睹了日寇的投降。
经过抗日战火洗礼的史孝忠,后来又参加了解放战争。1946年苏中战役打响,史孝忠继续冲在宣家堡战斗、丁堰观音山战斗、李堡战斗、谢甸战斗的前线。枪林弹雨的战场上,他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那一次,我差点死掉。”在谢甸战斗中,史孝忠为了隐蔽,躺在一处山芋垅旁,“突然感觉有一股气流从裤腿边掠了过去,低头一看,才知道是敌人的子弹从双腿之间穿过”。
如今,史孝忠的腿上留下了一处大而深的疤痕,“当时没有药,伤口感染,形成了一个大脓包,整条大腿都肿得厉害,过了一个多月,伤口才慢慢愈合”。
史孝忠说,伤疤也是他心里最光荣的“纪念章”,看着它就会唤醒心底那段血与火的记忆。由于腿部受伤不能行走,从战场上下来,史孝忠住进后方医院,伤愈后跟随柳明山当警卫员,后升为警卫排长。
1949年12月,经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军区批准,史孝忠退伍回原籍。回乡后,史孝忠当过乡宣传委员、副书记、村长,无论身处哪个岗位,他始终一心为民。
如今,年满百岁的史孝忠不仅耳聪目明,还依旧热心时政军事,他对后辈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岁月安好,但也不要忘记历史。”本报记者陈嘉仪
刻进骨子里的军魂
在史老的采访结束前,他突然挺直微微佝偻的脊背,对着镜头敬了一个军礼,指尖微微颤抖却努力保持着标准的角度。
拍完照,我们一群人围坐在他身旁,听他饶有兴致地讲解军礼的手法——五指并拢而微屈,以中指与食指附于帽檐之右侧约四分之一处,手心向下,微向外张……
跨越了80年的军礼,着实令我有些感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倒流,在这张刻满岁月痕迹的脸庞上,我似乎看到了军魂的光芒。
这些抗战经历和作战习惯如同精神烙印,深植于史老的血脉之中。即使从20岁的小伙子变成白发苍苍的百岁老人,那永不褪色的军魂依然鲜亮。我想,这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量,更能触动心灵。
9月3日,如皋举行“我陪抗战老兵看阅兵”活动,我再次见到了史老。这一次,他的眼里多了些“水雾”。盯着电视屏幕,他喃喃自语:“如果我们那时候就有这些先进武器该多好,我的战友就不会牺牲,我的家园也不会被摧残。”
“好日子来之不易,你们年轻人要发扬革命精神,接续努力,把祖国建设得更强大。”就在我思考着说些什么来安慰这位抗战老兵时,耳边响起史老的叮嘱。
是啊,80年后的今天,我们不用再面对刺刀与炮火,但却更加需要信仰、需要坚守,那些在苦难中淬炼出的赤诚与奉献,是老兵们用血色记忆为我们留下的精神火种。
家国情怀,历久弥新,激励着我们继续前行。 陈嘉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