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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卫东
翻身河公社三大队上了年纪的人都晓得,那年冬天贼冷,也就在腊八左右,太阳还没落,裁缝刘美芳挺着大肚子带大丫头翠凤挑猪草,觉得肚子疼就往家里跑,撑到老水井就瘫倒了。懂事的翠凤打飞脚往翻身河工地找她父张长富。
无巧不巧,接生婆福珍奶奶一瘸一拐地来打水。
满心欢喜的长富满头大汗赶到时,福珍奶奶已经把细伢儿用灰布棉袄包着抱在怀里了,正跺脚想法子呢。长富脱下棉袄给福珍奶奶披上,背起脸色苍白的婆娘,左手托在后面右手拎着猪草篮子,“福珍奶奶,这细伢儿命大,就叫井篮吧。”
长富家五间土坯墙,小麦秆元宝屋顶,门口是狭长条晒场,东头灶间的烟囱青烟直滚,翠凤带着妹妹翠梅在灶间烧水。福珍奶奶抱着井篮抢先到堂屋毛主席瓷像前嘀咕了几句,这才把娘儿俩安顿到西厢房,从西边洋瓦屋喊来巧兰大妈妈帮忙,好一顿收拾!
刘美芳产后一病不起,奶水也没得,请了好几个郎中,还有一个摇铃铛的游医,吃药没停也没见好,正月底就走了。福珍奶奶说,老水井阴气重,犯了冲。
也赶巧,那年秋上,生产队农技员钱宝书、供销社代销点徐常山前后脚抱上了大孙子,长富抱着井篮去这家吃口奶到那家喝碗米糕汤,左邻右里都是能接济点什么就接济点什么,能帮着干点什么就帮着干点什么,大伙儿的光景都差不多,巧兰大妈妈送了半瓶麦乳精,实在也拿不出什么了。
井篮的细黄辫子长长了就剪,剪了没几个月又长长了,两个姐姐的鞋子接着穿,大脚拇指经常露在外面,夏天光脚倒也没什么,冬天只有穿茅窝了,毛线衣都是五颜六色的,嫌小了大姐翠凤就拉散了重织。老水井的吊桶绳换了一根又一根,日子不紧不慢地也就过来了。
刘井篮五岁上了三大队副业场的幼儿园,头几天天天哭,张国莲老师就带点吃的哄哄她,今天带只煮鸡蛋,明天带两片馒头干,后天带把花生,没几天就好了,儿歌教一遍就能领唱,跳舞一教就会,玩老鹰抓小鸡可机灵了。
井篮到村小报名是上四年级的二姐翠梅带着去的,大姐翠凤已经到公社的农村初中读书了。
校长唐子蔚看着这个身子清瘦眼睛又大又圆扎两根细黄辫子的细丫头,故意笑眯眯地问道:“你是谁家的细伢儿啊?”井篮也不怕人,傻乎乎地答道:“我是上门女婿张长富的细丫头,我娘把我养在老水井边上,我父把我放在猪草篮子里拎家来的,我叫刘井篮。”在场的人哈哈大笑,唐校长说:“我帮你改个名字吧,你两个姐姐的名字都是我取的。”于是,刘井篮就叫刘翠娥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要大人说自觉得很。长富家三个丫头从小就懂事,天天早早起床,相互帮着梳头,扫场地,烧早饭,洗衣服,喂鸡鸭,倒猪食涮圈。晚上放学,三姐妹顺路把早上放的羊牵回圈,收衣服的收衣服,挑猪草的挑猪草,煮夜饭的煮夜饭。夏秋农忙时学校放忙假,抱麦秆、摘桑叶、下田插秧、拔水草、拣穗穗、扛锄子锄草、晒翻粮、剥棉花桃子,三个细丫头手脚利索得很。长富用板车送公粮,细丫头都在后面撅着屁股使劲推,卖了公粮,长富每人奖励一只大肉包,三个丫头都抢着往长富嘴里塞。
长富家三个丫头学习用心,对人有礼貌,长得白白净净的,个子又条苗,人人都说一点也不像矮冬瓜张长富。大丫头翠凤三道杠是班长,二丫头翠梅和细丫头翠娥二道杠都是班上学习委员。每天看着三个丫头在煤油灯下写作业,堂屋两边山墙上贴满了奖状,考卷基本上是满分加五角星,长富再苦心也甜。
村里人都夸长富好福气,年纪大了有后福,可惜美芳走得早。好几个热心人帮着牵线,长富不是没动过心思,想想都回掉了,又是后娘又是拖油瓶,将来不得太平。
翠凤上到初二说什么也不上了,翠梅初三毕业说什么也不去上高中,翠娥高考落榜说什么也不复读就回村了。
翠娥背着行李回村的那个夏天,翻身河公社电影队到各个生产队轮流放电影。银幕就用两根毛竹竿子竖在三大队副业场东头,翻身河一河两岸能来的都来了。天一擦黑,糖担子就来了两个,打着手电筒招揽生意,塑料袋小包装的五香葵花籽、透明塑料纸包的巴拿马黑糖、玻璃瓶的橘子原液、五颜六色的猴筋塑料枪、粉红的火药纸、花花绿绿的水印贴画儿、花生糖和大白兔奶糖按粒卖、红旗雪峰香烟和脆饼麻圆儿都拆包装零卖……看的多买的少,成堆成堆的细伢儿围在旁边打转转儿看稀奇闻香味儿。
头一天挂的是方银幕,放的是老片子《春苗》,讲的是乡村医生田春苗的故事。第二天改挂宽银幕,放的是武打片《少林寺》,两个生产队跑片,先加映动画电影《墙头记》,电影队有人骑脚踏车来回交换装有胶片的铁皮盒子。
也就在腊月头上,生产队队长王国柱在挑河工地上对张长富说,公社要组织人到县里学医,一个队一个卫生员,第一批去五个,我们队只有你家翠娥是高中毕业生,过了正月就去学习三个月,考试合格就是先生了。王国柱瞅了瞅四周低下头在长富耳边小声说,丁麻子亲自点的名,他说你家翠娥是张家一枝花脑子顶呱呱!长富一听是丁有田书记点的名,当场满口答应。
又过了几天,公社教育辅导员汤国文来找长富和翠娥,说是和唐校长商量过,村小学差数学教师,翠娥能不能去代课。翠凤一听赶忙烧了碗鸡蛋茶给汤辅导吃,汤国文边喝边解释,以后有了空名额还能转民办教师,也有人后来转了公办教师的,拿工资条吃国家饭。这下为难了,一边是看毛病的先生,一边是教学生的先生。翠娥看了看堂屋粮柜上的母亲遗像,没和任何人商量就决定去学医,长富也点头同意,一边把黄铜水烟台递给汤国文,一边说些感激的话。“汤辅导,谢谢您了,您再问问七大队的冯文喜,他和我是高中同学。”翠娥建议道。
二月十二,公社用拖拉机把翠娥等五人送到县人民医院,集体食宿不要钱,第二天就开课。头一课是副县长刘健生讲话,翠娥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干部,黝黑大方脸,一身笔挺的麻灰色中山装。一大早学员们都听说了,这个县长开会不用话筒、不用稿子、不讲完不许鼓掌。刘县长大嗓门,普通话夹点里下河地区方言,讲起话来手舞足蹈,脸上表情丰富,声音时高时低,十里八乡张家长李家短歇后语信手拈来,幽默又风趣,经常把自己都说笑了,下面的人听起来很入耳很好懂,觉得这个县长就好像是本生产队的社员、生产队长、公社干部,但是水平比他们又高多了。刘县长讲话不长,大致意思有两层,一层意思是为什么要搞这个培训,农村人口多,没文化的多,不懂卫生知识的多,卫生室少,大医生少,小毛病靠忍,害大病靠挨,许多病人得不到及时治疗。二层意思是培训后干什么,从现在起学员就是卫生宣传员,要把卫生健康知识面对面说给老百姓听,回去后常见的破皮割伤能够包包扎扎、缝缝补补,在家叫坐诊,上门叫出诊,会开药能打针,感冒发烧拉肚子,跌打扭伤生孩子,头疼脑热不出村,五脏六腑不耽搁。结束前刘县长问一个学员:“你是算中医呢还是西医呢?”那个学员倒也灵巧,接话答道:“中西结合,还有老偏方,哪个法子有用就用哪个。”满堂大笑起来,刘县长竖大拇指夸答得好,翠娥和学员们一起鼓掌,手都拍麻了。
三个月时间真快,课程安排很紧,一天也没休息,先是人体模型讲解,后是医学基本知识课,接下来就是实操了,用水银体温计测量体温,用听筒听心脏和肺子声音,压脉搏数心跳,扒眼皮辨舌苔,医疗器械消毒,下针缝线包扎,肌肉注射,常见病常用药一病一药一课,学员们都把《农村卫生与健康》《赤脚医生手册》《偏方大全》这几本书摸得卷了皮。结业考试,翠娥考卷得了95分,实操“优”等。结业当天,每人发一件白大褂和一只黑色人造革出诊箱,箱里装有体温计、血压仪、听筒、注射器、缝合针、消毒棉、纱布等,配发少量的青霉素钠、地塞米松、止疼片、土霉素、红药水、紫药水等常用药。按刘县长的话来说,这是给猎人配的猎枪和子弹。
翠娥还没到家,王国柱就在高音喇叭里宣布了,有病就找翠娥,大伙儿叫她刘先生,赤脚先生!
翠娥一到家,就忙开了。挨家挨户健康登记,量血压听心跳,能吃药的开药,要打针的打针,土灶铁锅烧水把注射器和针头煮透,大多数人头一回看到煮这个。杨三癞子逢人就说:“我头疼打一针就好了,以后有病找翠娥。”王海山锄田把脚面磕破了,翠娥清理伤口后缝了六针,没打麻药,王海山龇牙咧嘴叫了好一阵,没几天就踮着脚下地了。翠娥给家家户户都发一小袋漂白粉精片,手把手教会使用方法,傍晚把水缸打满水只放一片,第二天早上再用水。千叮咛万嘱咐红眼病病人的毛巾和脸盆要单独用,白天晒一晒消毒。刘县长讲过卫生观念要从娃娃抓起,翠娥编了顺口溜请张国莲老师教下去,没几天生产队的娃娃都变成了“小喇叭”,饭前便后要洗手,早晚刷牙漱漱口,开窗通风空气好,洗头晒被防蚤子,灰堆下田农家肥,茅厕脏水不外流。翠娥拜福珍奶奶为师,一起接生了好几例,都是一落地就哇哇哭的大胖小子,福珍奶奶说翠娥从书上学的法子让她开了眼界,翠娥说向福珍奶奶学到不少老经验。每年春秋两季流行病多发,公社卫生院组织各生产队的卫生员到各学校给学生接种、打防疫针。翠娥好几次遇到冯文喜,不巧人家正在上课,两人对望望,也没说什么。
时间不长,问题就来了,出诊箱眼看要见底了,购买药品一要钱二要上面批,社员看病的钱从哪里来,还有一些疑难杂症书上没有。这些问题在其他生产队也出现了,很快就反映上去了,丁有田书记专门到县里跑了一趟就解决了。生产队卫生室每两个月抄药品清单送到公社卫生院统一采购配送,公社卫生院和各生产队按成本价结算。社员看病自己出一部分,其余的生产队兜底,这叫社员集资加集体补助。集体给卫生员按等劳力计满工分,每月补助另算。卫生员每季度到公社集体学习一天,上头派专家来讲课。另外,鼓励使用既方便还管用又便宜的民间偏方。
这天傍晚,翠娥和二姐翠梅在门口用筛子拣黄豆,准备送去做豆腐,大姐翠凤已经嫁到邻村开油坊的刘金国家,下个月就要生养了。突然,巧兰大妈妈连跑带跳打着哭腔来了,“不得命了,红建把小钱儿咽到肚子里了。”
翠娥一听忙放下筛子,背上出诊箱就出了门,边走边问是怎么回事,原来巧兰大妈妈八岁的孙子红建惹了祸,红建和邻居家的小男孩们耍藏铜钱的游戏,红建把铜钱含在嘴里,其他孩子怎么也找不到,红建“扑哧”地一笑,不料就把这枚铜钱咽下去了,抠也抠不出来,吐也吐不出来,孩子们一哄而散,红建自己也吓坏了,这才跑回家告诉奶奶的。
翠娥脑子转得飞快,先让红建平躺在床上不要动,让巧兰大妈妈往铁锅里倒一小瓢糯米加一大瓢井水煮粥,慢慢熬黏稠,盛了三大碗放到风口吹凉,让红建半躺着喝粥,红建连喝两大碗,小肚皮都鼓起来了,翠娥在红建肚子上揉了揉,又让红建硬喝了大半碗再平躺,“巧兰大妈妈,你拔几根公鸡尾巴毛来!”翠娥转过头来吩咐,大约过了一刻钟,翠娥叫红建张开嘴下床坐在板凳上,搪瓷洗脸盆倒点水放在红建脚下,翠娥用公鸡毛头向红建嗓子眼一捅,红建觉得一股腥味直冲鼻子,一大口糯米粥吐到搪瓷洗脸盆,翠娥拍了拍红建后背叫红建再张开嘴,换了根公鸡毛又捅了一下,一大股糯米粥喷到搪瓷洗脸盆,“叮当”一声,一枚黄澄澄的铜钱掉在搪瓷洗脸盆里。
巧兰大妈妈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红建父母扛着锄头从自留地里干完农活儿也回来了。
翠娥背着出诊箱走在皎白的月光下,边走心里边盘算,还有十来天冯文喜就要转正考试了,不去打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