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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海人

《南通日报》 (2026年01月08日 第A06版)

□丁臻炜

晨曦漫过东海,眼前是一片梦幻般的浮光跃金,我看见船尾如剪,裁开绸缎般的海平面,那道雪白的浪迹不断延展,在天边渐渐淡去,化作朦胧蓝调中一道若有若无的白色铅痕。

此次旅途的终点,名为东极岛,它是对浙江舟山市普陀区东极镇所辖一系列岛屿的统称,大小28座岛屿和108个岩礁串成一条亮晶晶的项链,环绕在杭州湾的右域,主岛名叫庙子湖。当船靠近码头的那一刻,我最先嗅到的就是那股子浓烈的、咸腥的海风,混着渔网、海藻和阳光暴晒下贝壳的气味,一下子就把人裹挟了进去。

这里的日子是慢的,慢得如小火熬粥。渔民们清晨出海,傍晚归来,将一日的辛劳与收获,都挂在沉甸甸的渔网上。路旁的大排档内,三三两两的游客凑在桌前,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着旅行的见闻,偶尔回头瞧瞧身后的海,半眯着的双眼,享受着这迷人的海岛意境,就连店内水箱里的海鱼海虾们,也都慵懒地躺在底部……时间在这里,仿佛不是用分秒来计算的,而是用潮水的涨落,用渔汛的更替,用日头在海面上投下的影子长短来度量的。

来东极的人,心里大多存在一点念想,或是为了传说中的“第一缕阳光”,或是为了寻找远离喧嚣的清净。这岛子也确实是清净的,甚至带着些许孤寂,尤其是在入夜的时候,四周黑茫茫一片,远处的大海幻化成吞噬一切、无边的黑。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和脚下这一方坚实的土地。黑夜里的灯塔,一闪一闪的光,变成了这孤寂里唯一的、温暖的慰藉。

所以,你若来东极,只需要带一颗闲闲的心。来这里,看海,听风,在礁石上坐一个下午,看海浪怎样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将雪白的泡沫摔碎在黑色的岩石上,周而复始,像天地间最原始,也最恒久的歌谣。直到这些歌谣将你的衣衫浸透,将你的思绪吹得空荡荡。它不说什么,却仿佛又说尽了一切。

不由自主地,在东极岛的静与旷之中,思绪像潮水般涌了上来,关于旅行的意义,难道只是物理和空间上的一种移动吗?我想并不仅仅在于此。它更代表的是一种“抽离”。人长久地困于一处,日子便容易板结,像一块用了太久的砚,墨色沉郁,却也滞涩了。旅行便是将自己连根拔起,这过程不免有些痛楚,犹如晕船时肠胃的翻搅。但唯有经过这番折腾,那板结的泥土才能重新变得松软,得以呼吸。在这岛上,我们不再是那个被职务、身份与日程所紧紧包裹的“你”。我们只是一个看海的人、一个听风的人、一个在礁石上消磨整个下午而毫无愧疚的闲人。这种身份的暂时脱落,是一种莫大的自由。

我想,旅行的意义或许在于一种“相遇”。我们总以为,旅行是去看外面的风景,殊不知,那真正的,久被遗忘的风景,正藏在我们的内心。平日里,它被琐事的尘埃厚厚地覆盖着。而当你的耳边只剩下永恒的海的呼吸,你才有机会坐下来,与内心深处最本真的自己,安静地见上一面。你看海,看它无垠的宽容与时而暴烈的脾气,仿佛也看见了自己情感的深与浅;你听风,听它穿过礁石孔洞时发出的、类似远古箫声的呜鸣,仿佛也听见了自己心底里那些无人可诉的言语。

所以,旅行是一场内心的朝圣。我们千里迢迢,并非来征服这片海、这座岛的,而是来被这片海、这座岛所征服的。让它的浩瀚,稀释我们的狭隘;让它的坚实,承托我们的飘摇;让它那万年如一日的寂寞与丰饶,告诉我们关于“存在”的另一种答案。

就像《后会无期》说的那样,“带不走的留不下,留不下的别牵挂”。归去的航船,终究会响起汽笛。大家带着一身被海风浸透的咸腥,回到那来时的世界。石屋、巷弄、灯塔与涛声,渐渐在身后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最终消失。大家似乎什么也没有带走,只带回几帧照片与一身疲惫,那时的风景已然逝去,我们也依旧只能放手、无法牵挂,但总有些什么是不同的。在往后某个被案牍劳形、被俗务填满的午后,我们或许会忽然停下笔,怔怔地想起那片海来。那一刻,咸腥的风,能穿过高楼大厦的缝隙,吹上面颊;那无边又沉静的蓝,又能在心间漫开一小片。于是,那被日常磨得粗粝了的神经,便得到片刻的舒缓与清凉。那荡开的涟漪,或许微弱,却能在往后的岁月里,一次又一次地,轻轻叩响心岸。

离开东极岛前,我背向大海,与这片风景留下最后一张合影。这张照片摆放在我卧室的角落。从今以后的每个夜晚,我的耳畔便时常能传来隐隐的潮汐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