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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弹幕”

《南通日报》 (2026年01月08日 第A06版)

□林小森

直抵58层的高速电梯行将关门,忽然闪入一袭长大衣,定睛一看,来人是销售部门的老大、公司副总,一个总是妆容凛冽的女人,电梯里的同事立刻感受到那股说一不二的压迫性气场。距年终不远,每个部门都在被销售部门的领导催问进度,这会儿所有人都眼睑低垂,就像生怕被班主任突然点名的初中生。

然而,今天,瞄一眼永远装扮得无懈可击的副总,有人立刻觉察出一丝破绽——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副总的驼色挎包上,挂着一匹棕黄色的小马。小马的头颈与马背,肆意飘扬着簇簇鬃毛,这些鬃毛打着卷儿,就像毛头小子三天没梳的卷发……

某位年轻姑娘不免心中发痒——她可是包挂的发烧友,家里有几十个包挂,攒了半柜子,就没见过这一款。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王总,小马好可爱,哪儿买的?”王总轻柔地撸了撸小马的背毛,实话实说:“这是我女儿在义乌买的,只有一百多块钱,是她的包挂中最得宠的一个。她如今在西班牙留学,秋天,我们去浦东机场送机的时候,她在告别前的最后一分钟,把这小马解下来,拴在我的包上……”王总的声音又低又沙哑。

忽然,所有人都为老母亲“送儿百里要转头”的惆怅,沉默了十几秒,原来,这匹马,是告别的礼物,也是温暖的念想,此时,它的不合时宜倒让一个器宇轩昂的中年人露出一丝可亲的软弱。忽然,一个帆布包上挂着小猴子的姑娘,从包中翻出一把迷你小梳子,攥在手里,犹豫几秒,递给王总:“替您的小马梳梳毛吧,这种玩偶梳毛刷,我还有。”

没想到,一只包挂,成为有效的社交破冰器,也打破了上司进了电梯,所有人马上紧盯脚尖,一言不发的窘境。

包挂,又称“包搭子”,这两年,成为年轻人纾解情绪的“解压潮玩”。在上班高峰的地铁上,打量周围的乘客,你会发现很多看上去与乘客“身份不搭”的包挂:一脸严肃的公司职员,为斜背包拴上搪胶质地的LABUBU,亮起9粒尖牙的北欧森林精灵女孩,立刻带来一丝不按规矩出牌的俏皮;大学生的双肩包上,挂上叉尾太阳鸟、贪吃鹈鹕或疯狂兔子,从此,就算是在学业与实习间疲惫地反复横跳,主人的身心似乎也得到了一点慰藉;咖啡馆店员,帆布包上拴着永远不会生气的卡皮巴拉,或无忧无虑的玲娜贝儿,如此,她方能愉悦地面对今日繁忙的工作量;一个初出茅庐的社工,在手袋上挂一个敦煌研究院的“张骞严选果蔬毛绒挂件”,她去调停邻里矛盾的时候,更不容易肝火上升;而一些追看演唱会或热门戏剧的年轻人,则流行在随身包袋上拴上文字挂牌。这种挂牌如同耀眼的行走中的弹幕,它亮出歌词或彼此心领神会的“梗”,在初次见面时,就帮人识别同好。

在我任职的公司,新媒体的领导与刚来的摄影师一向不太对付。领导以为,00后摄影师不服管教、恃才傲物。00后也不喜欢自己的顶头上司,他以为,领导靠站在洪水里、站在台风中拼命拍摄才走到今天,可他连在复杂地形中操纵无人机的胆量也没有,他的技术与理念都过时了……然而有一天,互相看不惯的两个人同时发现对方硕大的摄影背包上拴着文字挂牌,一个是“蚜虫吃青草,锈吃铁,虚伪吃灵魂”,一个是“人不是可以注入任何液体的空瓶”。00后的声音充满惊喜与疑惑:“你也喜欢契诃夫?”

“当然。我开始喜欢契诃夫是在1999年。”

“你还买过他的其他语录挂牌吗?”

“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

“我也有!”

“简洁是天才的姐妹。”

“我也有!”

两个人对视,而后大笑,他们意识到,对峙的坚冰正在融化,喜欢契诃夫的人,差异不会有他们之前想象的那么大。谁能想到,一个包挂,会亮出接头的暗号,进而在一分钟内,识别出价值观一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