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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财也是孔乙己

《南通日报》 (2026年03月13日 第A07版)

□江徐

“他说他家没有喇叭,我们自己出钱买一只算了……”她的身体还没从电瓶车上完全下来,同时指爹骂娘着跟她的男人愤愤说道。一个人说话的口气是不自觉的,这不自觉中隐含一直的习气。我在心里如此思量。看见我从门前走过去,她立时换了一种语调,像跟邻家小孩儿打招呼那样和气地笑道:“你又来取快递啊!”快递店在她的理发店隔壁。我应了一声,问:“旺财不在家?”

旺财是她家的一条大黑狗。去年夏初的一个早上被车撞了,狗命虽然保住,两条后腿却都断掉了。它的主人说它特别能忍痛,被撞后一声未吭,东西丢给它,还是照吃。一天到晚趴在角落里,望着理发的人、取快递的人熙来攘往、行色匆匆,间或拖着两条腿在小范围里走走。我蹲下去摸摸它的头,它会眯起眼静静享受。我想问它主人,有没有带它去治疗以及为什么不去,想想还是作罢。这悲欣交集的狗生。来来往往的人们起初瞧见它,难免发出一声惊诧,或者表示怜悯——“哎哟喂”“这狗真可怜”“它的命苦啊”。作为一只狗,它会产生“我的命好苦”这样的想法吗?如果猫狗没有痛苦和快乐的想法,是否就不会感到痛苦或者快乐?那样是否就像老子所说的无为而活?时间一长,大家对这只“走路奇怪”的狗见怪不怪,以至于熟视无睹,从它身旁走过来、走过去。

起初,旺财的主人也盼着它慢慢好起来、重新站起来。可是夏天过去了、秋天过去了,它一点都没有好转的迹象,余生就只能这样了。看它拖着两条腿,在路上艰难蠕动着向前,看它都这样了还要在路上跑来跑去,有时还去追赶别的狗,我想起鲁迅笔下的孔乙己。旺财比孔乙己更惨,它没有酒、没有茴香豆、没有遮风挡雨的窝,两只膝盖和脚趾上磨破了皮、磨出了血,每次去隔壁的快递店取东西,总看到它的膝盖破了皮,红红的,总是不见好。饶是如此,照旧在尘土飞扬中快速“奔跑”,那姿势看起来着实搞笑,它自己却是越来越得心应手。

有一次,我遇见她的儿子,就聊了两句。我说:“淘宝上有那种残疾动物的助力车。”话音才落,他就顺溜接道:“啊那个,亲戚家有的,借了来给旺财套上,它不喜欢。”狗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呢?我不拆穿他,懒得转头瞧这个开别克商务车的帅哥一眼,就走了。小区里有一只叫毛毛的狗,十五岁了,年老体衰,后腿丧失支撑力,但它还想出门溜达,主人就给它配了助力车套上。有一次路过,碰见它在灌木丛旁边翻了车,正小声呜呜哀鸣呢,连忙喊来它的主人。主人一边连狗带车地扶起一边嗔怪:“叫你不要走这里,偏要走偏要走,尴尬了吧。”本来并不觉得怎样,听她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尴尬呢。狗和人一样,并非每一只狗都能老有所依,看各自的造化吧。

每次去取快递,我会顺便带些吃的给旺财,再看看它水盆干了没有,干了的话就给它接一盆水,看它“咕噜咕噜”牛饮一通。想必她忙,理发店里整天人来客往的,有时顾不上它。没有因为残疾而将它抛弃,良心已经不算坏了吧。每次看到我送食又添水,正在替顾客理发的她都会和缓而真诚地道一声谢。一来二去,旺财知道了,看见我就意味着有吃有喝,所以一喊它、一走近,它就激动得向我呲尿。理发店门口有好几棵海棠,春暖花开时节,门前一片深红浅红,娇艳欲滴。有时候横枝头上晒满清一色的白毛巾。让我想起老树画画中,桃花枝头晾晒黑蕾丝的景致。

除了旺财,她家还养了一只招财。招财是正儿八经的蓝猫,却没有当作珍贵的宠物猫圈养起来,野得很。有一次,她坐在理发椅上,怀里抱着招财,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撸着它,得意地告诉我:“我家这只猫很乖的,毛也特别顺滑。”白罩衫、红棉袜,怀里抱一只胖乎乎的蓝猫,我觉得这一刻很值得记录,于是用手机抓拍了两张。她开怀一笑,让招财转过身配合“小姐姐”拍照。我拍完将手机递过去让她看一看,她又开怀一笑。他们一家明明是沙地人,说着也是沙地话,做生意却学广东人,在小小一间斗室的理发店里供着一尊关公。关公招财他们是信的,关公的义薄云天,关公突围麦城那场雪夜的严寒与炙热,他们懂不懂呢?大抵是不懂的,不懂之中或许又包含了懂,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雨人生路。

前些天我去取快递,顺路看看旺财。但我心里总把它喊作孔乙己。天太冷了,给它添水时,发现水池里蓄满的水已经结了薄薄的冰,几条鲫鱼秧在冰下悠游呢。门口,鱼缸里两只比我巴掌大一点的乌龟也被冻结在冰里,水已经脏得很。于是发扬助人为乐,不,应该是助龟为乐的中华传统美德,将两只真正意义上的缩头乌龟拎出来,将鱼缸里的石子取出,冰块和污水倒出来,将鱼缸汰一汰,注入清水,再放到原处,最后将两只不知有汉何论魏晋的乌龟请回缸里。我以为事情办妥,为之心里喜滋滋,却发现鱼缸底滴滴答答漏水漏个不停。细细查看,天太冷的缘故吧,缸底玻璃被我不小心震出了裂痕,妥妥好心办坏事。趁店主吃饭还没过来,赶紧溜之大吉。

下了雪,心里很是记挂行动不便的旺财。这么冷的天,又没有狗窝,晚上睡哪里呢?又取快递,顺便给旺财带些吃的补充补充热量。我问这两天下雪,晚上旺财睡哪里,她朝身后指指——她开的理发店。一间斗室,没有床,人都不睡里面,特地让狗睡里面?当一个人把别人当傻子欺骗的时候,自己已然是自以为是的傻子。又碰到她的帅儿子,我又明知故问:“过两天还得下雪下雨,旺财晚上睡哪呢?”他笃定地说道:“它不冷的,就睡在桌子下面。”所谓的桌子下面,是露天的一块水泥地,没有什么遮拦,即便不下雨、即便白天,也是冰冰冻的地面啊。末了,他添了一句:“它很聪明的,你以为哦!”是啊,事情总是我以为。我以为它会冷,所以还是多管闲事,去超市要了两只泡沫箱,买卷胶带将箱封好再开个门洞,晚上给旺财送了去,心中挂碍才算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