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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健全
内外城河环绕的古邑如皋,至今流传着一副对联。上联是:冒家姐姐看迎春,一(益)人丰乐;下联是:白衣奶奶拜观音,万佛愿修。上联指冒家桥、姐姐桥、迎春桥、益人桥、丰乐桥,而下联指白衣庵、奶奶庵、观音堂、万佛庵、愿修庵。对仗之妙且不谈,联中足见桥成了家乡人的历史坐标与文化符号。
桥因水而建,因人而名。据载,明成化十七年(1481),知县胡昂浚治古运盐河及西南秀水港支流,使其成为环绕县治的玉带河。河上,东有迎春桥,西有丰乐桥,南有集贤、宣化二桥,北有东、西惠政桥。
东惠政桥,原为石桥,明成化十七年,移石架集贤桥(清代后改称冒家桥),此桥改为木桥。后来,贾姓捐修石桥,人称“贾家桥”。因如皋乡音“贾”“姐”不分,讹称“姐姐桥”,一叫便是数百年了。
明嘉靖三十三年(1554),掘濠河,筑城墙,辟东、北水关,船可从东水关经玉带桥、姐姐桥入城。及至明代后期,北段古运盐河渐渐淤塞,两岸渐次建房。
民国十九年(1930),河道填平造路,命名“中山路”,1950年改称“新生路”。桥虽不存,但地名,人们仍习惯称之为“姐姐桥”。
时光跨越到了20世纪70年代。我上学或上街,都走姐姐桥。出了大刘巷,自武庙巷向西,经刘家大门及小刘巷口,过几户烟火人家,就到了市井味浓的姐姐桥。贯通南北城脚的通城巷与东西两路并行的武庙巷、新生路于此交会呈井字格局。桥上地势高亢,沿街的老房子一式闼子门。
武庙巷口,第一家坐东朝西的杂货店散发着老底子的味道,一股类似酱醋又混合纸烟的气味。它像24小时便利店,哪怕夜晚掩上了门,“笃笃笃——”你一敲门,店主人应声“来啦!”半扇门就吱呀开了。
往南,理发店的檐头下,一年四季的早晨,无论风雨,总是炊烟袅袅。尹姓人家长年设摊做米屑饼,一个炉灶,一个带边沿的平底铁锅,以及调和米酵的钵头,便是家什。老两口配合很默契,待老太在锅上拓了一圈米糊状的饼子,盖上锅盖,锅沿圈上湿抹布,老爹便燃起一束麦秸草,沿炉膛四周慢慢烤至“圆气”,停火闷一会儿,再烧一次,让米饼均匀受热“起粑子”。此时,锅盖一掀,热气四散弥漫,刚出炉的米饼透过一个个小孔呼呼直冒热气。饼面雪白松软,饼底金黄焦脆,趁热咬上一口,甜香软糯中带有酒酿的香气,且萦绕着一股原初的米香,让人欲罢不能。
桥头从前的贾家米行、李家烧饼店、张家茶菜馆早已关张,但新生路口,新生的煠虾糍、油炸臭豆腐、蒸馒头、煨红薯等摊子也香气撩人。
武庙巷口西行,从每年满架秋风扁豆花的一户人家,以及每天湿漉漉的曹家门口井台过后,一处清幽的院落是县教育局。那时,父亲在教育局(如师)函授组工作,平日在如皋师范上班,但常为订书来这里开介绍信,记得订过内部读物的“白面书”,如《麦田里的守望者》《在路上》《基辛格》等。至今,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75年出版的《基辛格》上下册还存家里,连同父亲包的书皮仍触手如新。父亲带我来看电视新闻,真乃人生初见。木橱里有个屏幕像放电影似的,背后有根线连着室外竹竿上的天线,屏幕如下雪花,得去摇晃天线。直至我上了如皋中学,从五三楼上遥看高高的天线,心底还痒痒的。想是从那时起,就对外面的世界有了梦想。
自桥堍南行,经过外公本家陈乃文宅、张少青裁缝店,是通城巷10号的马家祠。水磨青砖的古旧门楼,两扇黑漆大门,以及台阶上的石鼓很高,全城鲜见。连门槛也高,有如跨栏,常是从石槽里卸下来。进了大门堂,四合院朝南是高敞的三大开间、东西厢房各一间。听生肖属马的妈妈讲,马家祠供奉马氏祖先牌位,解放初辟作迎春镇公所,1958年如城综合厂办棉絮工场,1971年尔雅服装厂来做外贸。
祠堂本来森严,我却觉得亲切。自从妈妈来此负责,三大开间打通了,中间两条机工流水线,四周做整烫、质检、包装等工序,井然有序。儿童散学归来早,阿姨们逗我——叫云姨为丈母娘,当真喊“丈母娘”,一个个笑弯了腰。不过,这儿活计不轻松,妈妈与大家常熬通宵,我有时送饭来了,她也顾不上划两口,只顾检点件件衣领,我很是不解。“衣服的领,如人的脸,影响人的型。”妈妈说,“成语还讲‘提纲挈领’呢。”想不到,在普济小学代过课的她像是给我上了一课。不几年,也因质量没话说吧,全员转进专做外贸的县服装总厂。妈妈管质检及生产车间,我送饭的次数更多了。听工友们说,她管起来既“提衣振领”,又“领子是领子,袖子是袖子”,为厂里领取南通市首张“出口服装质量许可证”不知多拼。
更可亲的是,曾经照护我的凌婆婆从状元坊狮子巷拆迁安置到了马家祠西厢房,朝暮相见。她本名肖瑞云,因夫家姓凌,又与我外婆同庚,我叫她凌婆婆。端庄又慈祥的她一见我,就上街买块鸡蛋糕回来,瞧着我的吃相直笑。自己的蓝布褂子洗得褪色不舍得换,省下的布票塞给我妈为我们扯布做衣裳;每年不到冬天,她总要给我织一条全新的纱线裤子,说是伢儿的腿冻不得。1985年9月,我上大学前,凌婆婆送我的礼物是一条咖啡色“恒源祥”全羊毛裤——两鬓苍苍十指糙的她亲手织的,这可是我平生的第一条毛线裤。到了9月9日依依惜别前夜,她特意送来状元坊“麒麟阁”蛋糕、月饼,说蛋糕路上充饥,月饼留着过中秋节。思念中,终于放假了。可是,当我拎着“老大房”点心,兴冲冲来敲门,再无往日亲切的回音。怎么也没想到,她在那年冬积劳成疾溘然长逝。四十年过去了,她的音容宛在,每到清明祭她时尤加怀念。
马家祠往南不到十字街,粮果糕点厂门市部众香激越,有间老两口开的书屋书香沁人,还有如皋中学的校园琅琅书声。
直到现在,姐姐桥还是我回家的必由之路。不少浮光掠影远去,但每经桥头,念起旧时天气旧时衣,仍恍如梦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