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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公堤千年纪

《南通日报》 (2026年06月04日 第A07版)

□陈俊

宋天圣二年(1024),范仲淹征集通、泰、楚、海四州民夫四万余人,兴筑捍海堰,历时四载功成。此堤北起楚州盐城阜宁,经泰州海陵、后陆续延至如皋、南抵海门,绵亘数百里,后世号为“范公堤”。自筑成至今,岁月流转,恰已千年。

早在筑堤之先,宋天禧五年(1021),范仲淹即任泰州西溪盐仓监,掌淮盐贮运、督课盐税。目睹海潮倒灌,田庐漂没,盐灶荡毁,百姓流离,范公慨然生捍海御潮之志,遂上书发运副使张纶,力陈修筑海堰之利。

张纶,北宋颍州汝阴(今安徽阜阳)人,时任江淮制置发运副使,后知泰州。《续资治通鉴长编》载:“监西溪盐税范仲淹言于发运副使张纶,请修复之。纶奏以仲淹知兴化县,总其役。”张纶素谙水利,悯念民艰,又重仲淹才识,即奏请朝廷,举仲淹为兴化县令,主持筑堰之役。

天圣二年工程甫启,忽遇隆冬大雪连旬,寒风骤作,海潮汹涌突至。役夫惊散奔逃,陷溺泥泞而死者百余人。一时流言四起,朝野哗然,朝廷遂下令暂行停工,遣使勘察。

范仲淹坚请勿罢其役,转运使胡令仪亦力主成之,时泰州军事推官滕子京与仲淹同护此役,临潮镇定,安抚役夫,共渡危局,事见范仲淹《天章阁待制滕君墓志铭》。天圣四年(1026),仲淹以母丧去官丁忧,临行前后屡致书张纶,极言海堰必成之利,愿独任众议之责。张纶深知此堤系民生根本,遂自请兼知泰州,总领其事。同年八月,朝廷降诏复工。经营数载,备历艰辛,终于天圣六年(1028)春,捍海堰全线告竣。

堰既告成,海潮不复内侵,流亡归业者二千六百余家,民安其居,田丰其稼。沿海之民感张纶恩德,于捍海堰旁立生祠,绘像奉祀,岁时致祭。范仲淹亲撰《泰州张侯祠堂颂》,勒石以纪,尽举筑堤之功归之于公,不自矜首倡之劳。百姓蒙其惠泽,深知谋创出自仲淹,而成终赖于张纶。后人追念始谋之远、仁心之厚,遂称此堤为范公堤。仲淹、张纶、滕子京诸公同心济民,德被淮海,功垂千载。

范公堤之筑,非自始创。据《旧唐书》载,唐大历元年(766),淮南节度判官、黜陟使李承实奏请于楚州修筑海堰,以御海潮。其堰绵亘一百四十二里,北起楚州高湾,南抵扬州海陵县境,名曰常丰堰。宋开宝中(968—976),泰州知州王文佑复加增修。历时既久,堤渐颓圮,海潮屡为民患。范仲淹所修捍海堰,即后世所称范公堤者,实因古堰旧址,重修而拓延、完固而成。

至北宋至和年间(1054—1056),海门知县沈起于范公堤旧基向东南续筑,延袤七十里抵吕四场,世称“沈公堤”。王安石尝作《海门县沈兴宗兴水利记》以颂其绩。后世因宋时史籍一字之讹,竟以王安石为海门知县,其谬流传千年。

自明代中后期始,不少地方文献、碑刻与笔记中有“撒糠定线”之说。嘉庆《东台县志》记载:“仲淹令大汛时撒稻糠于海,潮退则糠迹留沙上,蜿蜒成线,即依此定堤址、打桩。”现今文章亦大多取撒糠之说。

不过细查史料,此事却无当时实证。《宋史》记范仲淹、张纶修捍海堰诸事,通篇未提撒糠一事;范仲淹《范文正公集》中自述修堤艰辛、潮灾伤人之状,亦无撒糠之说。宋元重要方志如《舆地纪胜》,仅载筑堤年月、堤长与主事官员,同样不见“撒糠定堤”之语。可见,宋代正史、文集、碑刻等原始文献,均无“撒糠筑堤”记载。

以常理推之,古代没有现代测绘技术,借助潮汐与漂浮物标记线路,本就符合工程情理,极易在民间流传并被采信。加之范仲淹“先忧后乐”形象深入人心,百姓感念其德,便附会这样一段佳话,世代传颂,以寄追思。

数十年来,因公往来,屡经海防旧堤故墟。每至如东丰利一带,见土阜隆然,古木荫翳,野蔓萦纡,道旁文保碑石赫然题曰“范公堤”。其堤故貌犹存,轮廓宛然,绿树葱茏,藤萝交络。每览此景,未尝不肃然起敬。唯惜其文保品级仅为县级,以千年水利丰碑之重、先贤仁政之功,实应升格保护。

今范公堤遗踪尚有数处可寻:阜宁丰赐墩为古堤北端起点;大丰草堰段宋堤原貌保存较完好;海安角斜、通州十总亦有残址可辨。而如东丰利一段,堤基清晰,为南通境内留存较佳之文保遗存。千年之间,海潮东徙,百里沧桑。堤或湮没,或隐于田畴,或化为途路。昔惊涛拍岸之处,今皆平畴沃壤,烟火相望。而范公堤之名,不随陵谷而变迁,不逐潮汐以俱湮。所贵者不在土石之迹,实由仲淹、张纶、滕子京诸公仁心惠政,长在人心,故历千载而不朽。堤以公名,公以堤传。沧海桑田,世事推移,而二公忧民之念、济时之功,历千载而不泯。仁人之心可贯古今,利民之业足垂久远,终与江海同存,不可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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