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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雨森
先说说我和贲智友的关系。
贲智友是我的学生。三十多年前,贲智友就读于海安农业工程学校87级文秘班,我先是这个班的语文老师,后来又担任班主任。海安农业工程学校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洋气,但说白了就是一所职业高中。当时社会上对职高学生普遍有一种偏见,认为他们素质不高,甚至有“职中职中,二流子集中,三年一混,回家挑粪”之类的说法。但这个班的学生给我的印象完全不是这样,他们各有特长,有的爱好文学,有的长于书法,有的能歌善舞;他们有很强的集体荣誉感,学校不管组织什么样的活动,他们都齐心协力积极参与,而且总能取得好的成绩;他们自办了班刊,创作了班歌,经常开展演讲、论辩等活动,借助丰富多彩的班级活动锻炼和提高自己相应的能力。他们真的很优秀,以致我这个班主任,几乎不要操什么心,反倒在跟他们相处的过程中,向他们学到许多东西。所以即便过了许多年,我每次和他们相聚,都会对他们说,我很庆幸自己刚做老师不久,就能遇到你们这样一群优秀的学生。
贲智友作为87文秘班的一员,给我的印象是有一股子闯劲,什么事情说干就干,不论班级或学校有什么活动,他都是活跃分子。而他和我两个人之间,还有一段难忘的经历。有一年寒假前夕,班上一位同学犯了错误,需要跟家长交换情况。那天的天气是小雨夹雪,寒风呼啸,而该同学的家离学校近百里,考虑到下午出发要到深夜才能返回,我决定找个学生陪同前往。班上十几个男生,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贲智友。下午两点多我们骑车出发,到达该同学家时天基本黑了。交换完有关情况,我们立即返回。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回程的路走了不到三分之一,两个人浑身湿透,又饿又冷,加上又是顶风,脚下每蹬一步都很费劲,遇到上坡,只能下车推行。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小饭馆,我说吃点东西再走吧,说完才发现,出门时匆匆忙忙,忘了带钱。我有点为难地站在小饭馆前,问贲智友身上有没有钱。他在上衣口袋里掏了掏,又换到裤子口袋里掏了掏,终于摸出几张一毛的纸票。饱餐一顿是不可能了,两个人走进小饭馆,要了两碗羊汤,站着喝下,然后继续赶路。两个人回到学校时,已是夜里十二点多。这段风雪夜行的经历,成了我们两个人共同难忘的记忆。
贲智友毕业后,就到外地闯荡去了,有一段时间我没有他的任何消息。这个班的男同学,在学校时相互之间就以“嫡弟兄们”相称,似乎有点江湖义气,但他们确实有着亲兄弟般的友谊,而且离开学校几十年,他们依然保持着这种友谊,如此重情重义,实在很难得。这越发让我觉得,当年能够做他们的老师,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嫡弟兄们”经常相聚,有时也会邀我参加,有几次遇到贲智友,得知他在外面做建筑装饰,做得还可以。2022年春节期间的一次相聚,我见贲智友走路一瘸一拐的,问他怎么回事,他说生了一场大病。见他精神状态不错,我也没细问。
2024年秋天,贲智友给我发来一组名为《残雨集》的文章,以小说为主,也有一些诗歌和散文,另有少量在体裁上无法归类的杂谈。我并不惊讶,因为他在学校时就爱好文学。但读完他附在文章后面的信,我惊讶了。信中说:我自2020年3月确诊为骨肉瘤(俗称骨癌)后,经历了膝关节置换、股骨切除、小腿骨切除等一系列手术,病魔带来的疼痛一直缠绕着我,夜不能寐。为了减轻疼痛,我打开手机里的收音机,戴上耳机,听听评书、听听人物传记、听听一些文艺作品。那时我只能那么做,这是唯一能不打扰别人又能缓解疼痛的方式。三年多来,肆虐的癌细胞在我体内吞噬着我的每一个器官,三年开四次大手术(腿部两次,肺部两次)使我身心疲惫,一度使我失去了生活的勇气。练毛笔字练了一段时间,但腿疼得实在受不了。坐在躺椅上看书,旁边放一张小茶桌,再放一只脚托充气垫,不时地在腿下滚动滚动,腿疼可以得到缓解。读书的时候,有时会产生一些共鸣,于是就有了想写的念头。渐渐地我发现,写作时我可以完全沉浸到自己想象的世界里去,暂时忘了疼痛,写作成了我与病魔抗争的一种方式。
读完来信,我的心痛了一下。我没想到贲智友得的是这么严重的病。我想挑一些他的作品在我供职的报纸上发表,看完才发现,他的大部分作品已在相应媒体上发表过,仅仅因为我曾是他的老师,他想让我看看,让我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一晃又是一年多过去,其间贲智友又经历过一次大手术,但他还在写,还在与病魔抗争,而且还加入了南通市作家协会。
半个多月前,贲智友再次住进医院,又经历一次大手术。他躺在病床上给我发微信,告诉我他已对《残雨集》进行了修改和补充,希望我能给他作序。我一口答应,嘱咐他一定要坚强。我不想从文学的角度去评说他的文字,因为他的每一个字,都是疼出来的,都是他与病魔抗争的一次胜出,都是他生命的另一种绽放。
我本来不赞成将这本书取名《残雨集》,觉得过于悲观,但贲智友说这个书名的灵感来自江淹的《赤虹赋》,那就尊重他的想法。残雨之后,还有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