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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尔东
双甸是我的家乡。我在此生活、学习了整整十六年。
过去,我只把“双甸”当作一个熟悉的地名;近日读到《古镇印记——双甸地名史话》中的“地名探源”后,才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竟有戏说、传说和史志记载等多重线索。在民间讲述和历代文献中,这里既写作“双店”“双甸”,也称“双桥”;文人又用“霜店”“霜甸”“霜桥”等雅称相代。它们并非一条简单的更名链,而是从不同角度保存了古镇的地理形态、集市生活与文化想象。若把这些名字放在一起细细品读,仍能触摸到江海平原上一座古镇的生活气息。
先说“双甸”。有关得名,地方材料列举了数种说法。一说取自古代土地制度:四丘为一甸,此地有八丘,故称“双甸”。另一说是薛港河两侧各有土丘,周围多草甸,于是得名。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过去三十华里为一甸,如皋城到这里约六十华里,因而称“双甸”。这些解释有的借用古制,有的着眼地貌和距离,未必能够相互印证,却共同说明,“甸”字很早就被人们用来理解这片土地。广袤平坦的江海平原、纵横的河流与田野,也使这一称谓显得自然贴切。
再说“双店”。这一说法不仅见于传闻,也可从宗谱和县志中找到线索。《丛氏宗谱》记载,明代中叶以后,有刘姓人家在坝西北五里河一带设立两处店铺,地方遂以“双店”相称,后来发展为皋东巨镇。清嘉庆九年(1804)重修的《如皋县志》卷二又载:如皋城东五十里有十家店,即今石甸;六十里有双店。这样的方位和里程,比单纯的文学想象更具体,也说明“双店”曾是可以落实到方志记载中的地名。一个“店”字,留下的是沿河设肆、因市成聚的生活记忆。
清康熙年间,丰利场张璧路过双店,写有《过双店喜晤石果育孝廉》和《双店道中》等诗。诗中有板桥、酒家、乘车、海东鱼、田野麦秀等景象,虽不能直接证明地名的最初来源,却让旧日双店的水乡道路、行旅往来和市镇生活变得可感。地方材料还收录了《舟泊双店乘驴下村庄二鼓方至》一诗,写孤舟、村庄、柴门、寒气和远路。由这些诗句可以看出,“双店”不仅是方志中的一个位置,也曾是旅人行程中的一站,是与桥、河、店铺和乡野相连的真实生活空间。
“双桥”与“霜桥”则把视线引向河流。材料记载,此处竖河即薛港河上有东西桥一座,串场河上又有南北桥一座,因而称“双桥”。“霜桥”的雅称还有一段传说:明代一位广陵知府秋冬乘船出巡,沿古运盐河东行,夜泊双桥之下;次日清晨,只见两桥及两岸农舍、树梢和田野满布白霜,晶莹如雪。知府触景生情,吟咏霜景。此后文人以“霜”代“双”,遂有“霜桥”之称。这个故事具有明显的传说色彩,不能等同于严格的地名考证,却解释了“霜桥”何以成为流传至今的诗意雅称。
“霜桥”还容易使人联想到温庭筠《商山早行》中的“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这里的“店”“桥”“霜”,恰与双甸的几个称谓遥相呼应。“凌晨机杼声,户户织霜缣。”当整匹整匹的白布从四乡八邻汇聚到镇上的布庄,在月光下泛着清辉,码放在桥头等待装船北运时,那场景,不正像一座堆满白霜的桥吗?秋深露重的清晨,桥面凝霜,行人踏过,留下浅浅足迹;这种画面未必就是地名产生的真实现场,却让地方传说与古典诗意发生了自然联系。文学不能代替史料,但能使冷静的方位、里程和年代获得可感的温度。
值得注意的是,双甸的写法并非始终统一。清代乾隆、嘉庆、同治等版本的《如皋县志》中,既见“双甸”,也见“双店”。直到民国初年称“双甸市”,沙健庵于民国二十二年(1933)重修《如皋县志》后,“双甸”之名才逐渐固定下来。由此看来,“双店”可以理解为有史志依据的旧称,“双桥”与当地桥梁格局相关,“霜桥”更多体现传说和文人雅化,而“双甸”最终成为稳定沿用的正式名称。几种称谓曾经并存、互见,不能简单排列成机械的先后更名过程。
从“双店”“双桥”到“霜桥”“双甸”,每一个名字都照见古镇的一面:“店”记录集市与聚落,“桥”连接河流两岸,“霜”赋予水乡清冷的诗意,“甸”则把目光引向田野和土地。如今走在双甸的街巷与河桥之间,旧日景象或许已经改变,但宗谱、县志、诗歌和口耳相传的故事仍保存着不同层次的地方记忆。历史并未远去,它就沉淀在这些称谓里;只有把史载、传说和文学想象分辨清楚,才更能体会一个地名所承载的真实厚度和人文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