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新华

竹枝词肇自巴渝，经刘禹锡改制，以俚语写风土，兼具采风观俗、存录乡史之功。

石港，自古为两淮重要盐场，煮海为盐，渔耕并兴。明清时期，说它是通北、通东、皋东地区的经济、政治、文化中心一点不为过。石港又以渔湾为雅称。清道光四年（1824），本地士人邀约崇川（今崇川、通州等地）、雉水（今如皋）、句章（今宁波）等地文人雅集于谢鹤渚之蓉园，众人以“渔湾”为题分韵赋诗，句章周应雷、崇川曾葆淳、雉水姜灵煦、崇川冯大本、崇川黄金魁等五位作者共成一百二十八首，汇编成《渔湾竹枝词》，进士沙思祖作序，为石港古镇留存下鲜活的清代社会图景。

笔者所见到的《渔湾竹枝词》是1963年南通市图书馆梁腾依据张海楼抄本转抄而来。原始稿本早已散佚无存，后世历经辗转传抄，方才使这部文献得以留存。整部竹枝词以本土视角，将海防旧事、盐场生计、书院文教、祠墓古迹、市井百业、岁时民俗、江海物产一一铺陈开来。

历史与古迹，是竹枝词的重要篇章。石港曾地处江海要冲，设寨屯兵，抵御倭寇。曾葆淳写下：“古寨曾屯数万兵，不时倭寇备元明；至今欹侧圈门在，故老频频说土城”，元明海上倭患频发，石港寨作为沿海军事据点，屯驻重兵，肩负抵御倭寇的海防使命。虽说石港古城门早已不存，但如今老百姓还有东门、西门、南门、北门的说法。除石港寨外，诸多名胜古迹同样见于诸家吟咏。范公堤护佑一方生民，周应雷：“卖鱼湾里石港市，卖鱼湾外范公堤”，此时所说的范公堤为明嘉靖二十九年（1550）所筑范公堤。周应雷勾勒出堤外煮盐、堤内耕稼的地域生计格局。镇上二贤祠祀范仲淹、文天祥，为地方精神地标，周应雷咏：“高高书院建山巅，上得山巅谒二贤；祠宇巍峨碑不朽，每逢甄别爱留连”，记文正书院与祠宇左右，士人往来瞻拜的景象。樵珊亭、洗笔池等旧迹，亦散见于诸家吟咏，冯大本：“隐宝寻寻洗笔池，樵珊不见费人思；从今两种须珍惜，星谷芭蕉陆舫诗”，相传南唐徐复建樵珊亭，在清代吴公洗笔池（原文庙泮水）左边，石港周陆舫、陈十村诸前辈联吟于此。抚今追昔，感叹前贤风物不可复得，唯有笔墨诗文尚可流传。

盐业是石港的经济根基，竹枝词中多有写实记录。姜灵煦：“分宪廉明率九场，曾兼都转重维扬”，道出驻石港通州分司管辖九场盐务，地位尊崇，有“小维扬”之誉。曾葆淳写盐场市井劳作：“烧盐擅利甲诸场，侵晓贩夫入市忙；一字雁排声邪许，肩挑盐担白于霜”，拂晓集市喧闹，盐夫担盐往来，盐色如雪，盐场经济的繁盛跃然纸上。灶户既煮海制盐，亦事农耕，黄金魁：“白草归垣煮海来，牛车牵挽各成堆；私盐不夹官盐卖，院上新收黑费裁”，直面盐场制度下的社会现实，记录官盐、私盐纠葛，折射复杂的民生情态。竹枝词并不只书写市面繁华，同时照见普通民众真实的生存情态。

文教孝义，彰显古镇人文风气。作为滨海盐场，石港并未逐利忘文，耕读之风浸润城乡。周应雷有：“乡下农人不息耕，长街曲巷有书声；书声难入机声里，不听丝弦与管笙”，农桑之余街巷书声不绝，重学之风弥漫闾巷，体现盐场独特的人文底色。文正书院、魁星楼、文庙等构成地方文教空间，姜灵煦记：“魁楼耸过翠云楼，五点青青眼底收；曲折石栏门外设，乞儿近不宿争投”，写登上石港最高建筑魁星楼，狼山气势尽收眼底。竹枝词中亦多录贞烈孝义人事，周应雷：“闻说陈门烈女祠，惨遭霜刃热天时；至今香骨坚如铁，地下犹存不辱尸”，咏叹陈门烈女。

市井民俗与岁时节令，是竹枝词最富烟火气的部分。元宵观灯、清明祭扫、端午闭市、中秋赏月、冬至祭先、赛神庙会，四时风俗皆入诗篇。曾葆淳写上元夜游：“元宵月夜约同群，高立东山笑语纷；不爱观灯喜观烧，村村遥指走红云”，记录当地元宵节喜观放“哨火”的独特习俗，遍野火光远望恍若片片红云，山间笑语喧哗。姜灵煦写端阳：“端阳醉汉醉迷昏，踱午须防惹事根；买卖权停下半日，四门铺闭不开门”，描摹端午当地市井休市的社会景象。

濒海之地，物产丰饶，诸家均录江海风味。周应雷：“野鸡婆子味相宜，食物烹调各有时；莫羡团脐霜后好，菜花黄有好蟛蜞”，写春日蟛蜞为时令珍味；又言：“饤头粉团用场多，荤蔬筵中合配它；更有家常肴嗄饭，黄沙出得好泥螺”，将民间席上寻常海味写进诗篇。黄金魁：“吹风燕子虎头鲨，黄蟹青蛏又对虾；本港挑鲜鱼担满，江刀不及海刀多”，道出本地海产丰美，海鱼胜于江鲜的饮食特点。枣儿红为当地佳酿，翠云楼为文人雅集之所，周应雷：“携尊同上翠云楼，楼外云帆片片浮，长笛一声芦港里，老鱼无恨也悲秋”，酒食、楼台、江海帆影相融，尽显海滨市镇的闲逸风貌。

《渔湾竹枝词》并非单纯的文人酬唱，五位作者立足目之所见，融于俚浅诗句。它既是文学作品，又是一部乡土档案，重现石港古镇社会百态，感知渔湾大地历史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