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窥见上海的毛细血管

《南通日报》 (2026年09月22日 第A06版)

□梅莉

读海派作家马尚龙的散文集《上海欢言》,看见繁华的大上海之下的小上海,弄堂里微小、细碎、充满烟火气,宛如上海的毛细血管。这也让我这个新上海人得以窥见上海的前世今生。

初来上海时,看到单位订的《现代家庭》杂志,主编马尚龙每期的卷首语写得幽默风趣,我总是打开杂志先看它。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认识他,后来我加入上海市作协,马尚龙就是散文组组长,也就有了他的微信。就这样,我能看到他每天分享的写作日常,不是去新书发布会,就是在宣讲海派文化。

作为一个出生在淮海路的上海人,马尚龙写作的主题始终以上海为锚点。上海这座城本身自带流量密码,从张爱玲到王安忆、金宇澄,一代代作家书写上海故事,令人着迷。

马尚龙从上海方言切入,他写经典的上海童谣:“笃笃笃,卖糖粥,三斤胡桃四斤壳,吃侬肉,还侬壳,张家老伯伯,问侬要只小花狗……”你无需理解其中糖粥、胡桃与小花狗有何逻辑关系,鲜活生动有童趣就行。如果说童谣代表美好,那么上海人日常说的俗语,则代表一种曾经的生活状态。比如“1958年,倷娘养出侬只小癞痢”“廿四根肋骨弹琵琶”“噶许多萝卜轧了一块肉”……这是物质匮乏年代的窘迫与尴尬,即便是最讲究体面的上海人也无法周全。作者解释“1958年,倷娘养出侬只小癞痢”的意思是,其实你不是癞痢,但是癞痢是你童年的“文身”,直接看乐了。彼时的夏天,没有空调电扇,得了热疖就涂紫药水,就像“紫丁香”一样盛开在每个孩童头上。那个年代的小孩,是精神上的松弛与物质上的紧张并存,与现在小孩的处境截然相反。

在《花花世界,夜来香花露水》一文中,作者说六十年前的上海人,是把花露水当香水用的。从小姑娘到老太太,人人都是绢头(手帕)随身。上海女人出门总在绢头上洒几滴花露水,香喷喷的。说来好笑,我刚来沪,听两个女同事说到一个词,发音类似“葫芦丝”。当时我心里一惊,以为上海女人流行吹葫芦丝。后来见她们拿出一瓶花露水,才恍然大悟,“葫芦丝”原来是指花露水,这大概是我学会的第一个沪语词汇。

文中特意解释沪语“侬花露水老浓的”这句话,包含褒贬不同的含义,有时是表扬此人神通广大,也有暗指某个女人花功好。从一瓶花露水谈到本地文化,作者洋洋洒洒、娓娓道来,看得我莞尔一笑。最后一句很点睛:花露水也算是上海人的一个情结,才会衍生出“花露水老浓”的市井印象,以致花露水没有早年的风光了,“花露水”还是很浓。

作者从语言聊到上海人的衣食住行。上海的前世是摩登、洋气中也有灰头土脸的过往。比如在《苏州河边的色拉嵌面包》一文中,作者说苏州河曾经很臭。20世纪90年代初,我先生来沪读书,他说经过苏州河时,总是捂着鼻子一路狂奔,因为河水实在太臭了。如今的苏州河已开放某些区域,可以让市民下去戏水。

而1985年成立的中国第一家中法合资的静安面包房,是我来沪后很喜欢的一家面包店。这家的白脱小球面包口味很经典,但静安面包房在2025年关闭。一个陪伴了上海人四十年的老面包店,藏着多少老上海人的青春故事。还有文中提到中英合资的红宝石面包店,我和同事过生日,一直买红宝石的奶油小方与大家分享。幸好这家店还在。

老上海人曾住在狭小的亭子间,出门坐无轨电车。如今上海人的住与行都发生了巨变。在上海,开无轨电车也曾是风光的职业,现在的无轨电车(辫子车)只保留着极少数几条线便于游客观光,体验老上海的味道。变化最大的还是“住”,上海本地人因为拆迁或者享受到房地产经济的福利,他们住得不仅宽敞了,有的甚至还有几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