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耀东
南黄海边的乡下有句谚语“六十六,烧火勿发落”——说的是人到六十六,似乎连烧火的资格都快没有了,可见烧火的重要性和难度。
坐在矮凳或树疙瘩上,把柴禾往灶膛里塞,高尺半、宽半尺的长方形灶膛,有的人家有三只,有的两只,很少有单眼的。单眼灶的,大都是鳏寡孤独的人家。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乡下住房,大多是两间五路头房子(房间的进深度以立柱计算,有五柱、七柱、九柱等,俗称“五路头”“七路头”“九路头”等),一间是堂屋,另一间是房间。房子是红砖红瓦白粉墙,芦笆屋顶很结实,檩条有树棍子有毛竹梢,堂屋后半间的屋顶上伸出个烟囱,冒烟的时候,便是袅袅烟火人家了。
砖灶像卧牛般蹲在后半间,面向南。灶面和灶山上皆涂满白石灰,灶山上都有画,无画的称为“豆腐灶”。画有鲤鱼跳龙门,红的鱼、绿的叶、鱼嘴里吐出晶莹气泡泡,便是年年有余了;也有胖娃娃,圆滚滚白肉红肚兜,眉心里一粒红痣,手脚像藕节子;还有竹子和梅花、黄山一青松之类,可以随意发挥。
灶山对着镬子的正面有个隔梁,梁上一隅是灶神的神龛,微笑着的灶神就住在里面,他身上总是沾着黑灰,脸蛋儿、鼻翼上都是黑黑的,整天的烟熏火燎并不改变他的笑靥。说起来,他一定是最宽容的神了,无论锅里煮的是人食还是猪食,或者有人甩锅盖摔碗筷给他脸色看,他都能忍受下来。
土灶靠山墙的东侧都砌个凹面,空档里放油盐酱醋的盃子,有的一层,搁块木板就是双层了,可放篾壳的热水瓶,也可置一盏煤油灯。锅与锅之间靠近烟囱的出口处砌个铁罐子,用灶膛的余热煨热水,洗脸、洗脚、洗澡,节能又方便。灶后留五尺宽的余地,三尺堆满柴,两尺留给烧火人:麦秸、油菜秸、蚕豆秸、玉米秸。芦柴与棉花秸秆秋后才有。玉米秸头是硬柴,平日不舍得烧,用芦秆圈成小宝塔伫起来,过年蒸糕烀馒头。至于扁豆藤等,则要理顺了才能往灶膛里塞,这就很需要些力气和技巧了。塞不了灶膛的藤蔓才拖到羊棚里,枯叶败豆是羊的好饲料,羊在上面踩踏成羊踏灰,和灶灰一起都做了蚕豆和玉米的基肥。
夏天烧火是在遭罪,那个热、那个憋气,只有烧火人才知。麦秸火一烧而起,但火一扑腾就熄了,烧火人必得连续不断地往灶膛里添柴,一边添一边用烧火叉不停地搅动,让柴灰从炉垫里漏下去,让灶膛通风透气,不然,堵塞熄火了只能用烧火叉挑起柴来等它重新燃烧,或用吹火筒对着热灰呼呼地吹。吹火筒像细长的竹箫,鼓起腮帮吹时,脸总是涨得通红的。黄梅天潮湿的柴,腮帮吹酸了,火又忽然蹿出来,眉毛、头发被烫焦,又香又臭说不清,眼睫毛粘在一起得用手去剥。脊背靠着热烘烘刺人的柴,胸膛对着灼热滚烫的火口,热气熏得人透不过气来,只能猫腰低头,身体缩在柴堆里,左手添柴、右手持烧火叉,不停地拨、不停地吹火,烧沸一大锅子水,连短裤都湿透了。干爽的油菜秸比麦秸好烧,但碰上已经上霉的,软塌塌、黏糊糊,沾着白粉,烧着还不如麦秸爽气。只有干而脆的蚕豆秸秆真的好烧,但热烟从空心秆里蹿出来,一不小心就会烫出粉红的水泡,连缩手都来不及。淋过雨的蚕豆秸黑糊糊的,一抓一手黑,赤膊穿短裤烧火烧到满身的黑灰,幸亏烧火的大都是半大小子,从灶后钻出来,像脏黑猫一样。有时大锅煮猪食、中锅煮麦粥、小锅炒腌齑,三火齐开像冲锋陷阵,烧火人就得眼明又手快,往往顾了这锅顾不了那锅,手忙脚乱,熄火了倒没什么,但柴火从灶膛里延出来,一不小心燃着了灶口的柴、火从屋顶蹿出去是常事。沙地谚语说“穷灶口,富水缸”,大水缸里挑满水,预防火灾是可以的,但灶口里柴禾不贮满,下雨天烧什么呢?
但烧火的福利也是很多的,麦秸里遗落的麦穗头可以烤了吃,蚕豆秸里的瘪蚕豆、玉米秸秆里的小玉米、灰里的黄豆粒“啪”一声爆了,都是又香又脆的。蛋连壳放柴灰上烤,壳上的蛋白鼓起豆瓣大一块。烤青麦穗头、烤嫩玉米,那个香甜和乐趣,便是对烧火人最高的奖励了。
冬天烧火就是十足的享受了,芦柴发火又耐烧,折几根在手,火就猛烈而规矩,用不着担心它会忽然熄了。棉花秸秆像干树枝,塞几根就可烧上一会儿,用不着火叉拨动,也不用吹火筒,烧后的灰烬像火炭,灰里烤土豆、烤山芋,皮香肉酥。灰里埋上一只陶吊子,里面是赤豆,烧好夜饭放进去,第二天早晨端出来,煨得赤豆粒粒酥红,捣烂了做圆子心,小石磨也不用了。灶口里整天暖烘烘的,婴儿的摇篮靠灶放,家中的花猫黑狗,一冬天就睡在灶膛里,赶也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