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天明

中华戏曲绵延千年，是集唱、念、做、打、音、美于一体的艺术瑰宝。在庞大的戏曲艺术体系中，打击乐是舞台节奏的核心，而绰板更是统领板眼、规范韵律的关键乐器。它看似形制简约，却承载着戏曲“有板有眼、一板一眼”的艺术内核，是连接声腔、表演与舞台节奏的重要纽带。

长期以来，戏曲研究多聚焦于唱腔、表演、脸谱、服饰等领域，作为伴奏核心的绰板，以及其背后的制作工艺与演奏技艺，却长期处于被忽视的状态。不少实物散佚、技艺濒临失传，相关研究也较为薄弱。我市著名戏曲艺术家、市文化馆副研究员张乐天深耕戏曲领域多年，以专业眼光和执着心力，收集、整理、修复、研究不同年代、不同剧种、不同工艺的戏曲绰板近百副，形成了在国内绝无仅有颇具规模、极具学术价值的专题收藏。这批藏品不仅是戏曲乐器的珍贵遗存，更是一部可聆听、可触摸、可解读的“戏曲节奏史”，其文化内涵、艺术价值与时代意义，都藏在这方寸绰板所承载的文脉与匠心之中。

戏曲特色与形制流变的器物之美

绰板，又称拍板、檀板，是用于控制节奏的打击乐器，相传因唐玄宗时乐工黄幡绰善用而得名。史料记载，绰板起源有上古击节工具演化、西域传入的说法，唐代时它已被普遍使用。《通典》中记载其“长阔如手，十余枚以韦连之，击以代抃”，清晰勾勒出早期拍板的形制与用途。绰板不仅是唐代宫廷雅乐的主力乐器，到了宋元时期，还流行于民间散乐、杂剧中。明清时期，绰板成为宫廷韶乐、清乐等的合奏乐器。

在戏曲艺术体系中，乐器伴奏是支撑唱腔、稳住节奏的核心骨架，而绰板正是定调、领奏的关键乐器，以极简形制，承载着极深的戏曲美学。几十年来，张乐天潜心收集各流派戏曲绰板，建立起一套兼具规模性、专业性与稀缺性的收藏体系，既填补了国内戏曲打击乐器研究的空白，也为戏曲音乐史、乐器工艺史、表演形态史研究，提供了珍贵的实物佐证。

从形制上看，张乐天的绰板收藏系统性强、剧种特征鲜明，清晰展现出绰板在不同剧种中的功能差异与形态演变。传统绰板并没有统一制式，而是根据剧种腔调、伴奏习惯、演奏方式形成各自特点，这种“同器异形”的现象，也造就了“一剧一种板”的地域风格。昆曲作为“百戏之祖”，其绰板形制规整厚重，音色沉厚温润，与曲调柔婉绵长的特质相契合，以稳定的节奏托住婉转唱腔；京剧绰板更为规范标准，音色清亮通透，既能托住文戏的舒缓韵律，也能撑起武戏的节奏张力；越剧、黄梅戏等南方剧种的绰板轻巧纤薄，音色柔和细腻；北方梆子、评剧则多用厚重坚实的绰板，音色更具穿透力，以适配高亢激越的声腔。藏品涵盖三联标准板、双片主奏板、曲艺窄板等多个品类，完整呈现出戏曲绰板随剧种流变的艺术脉络。

材质选择与传统兼备的工艺之精

材质是决定绰板音色与品质的核心。张乐天的收藏囊括紫檀、老红木、黄杨木、老竹、乌木等多种经典用材。紫檀质地致密，音色沉厚绵长，历来是高端制式的首选；老红木音色均衡柔和，是近代戏曲舞台的主流用料；黄杨木细腻清雅，多用于南方抒情剧种；老竹材清脆便携，多见于民间草台戏班。其中大量民国至当代的老红木绰板，完整记录了民间工艺与舞台需求相互融合的过程。张乐天始终坚持“材以致用”，不刻意猎奇、不唯材质论，让每一块绰板都兼具收藏价值与演奏功能，真正做到了戏曲乐器的“活态收藏”。

张乐天说，传统绰板全靠手工制作，要经过选材、阴干、刨形、调音、穿系、打磨六道工序，凝聚的是一代代艺人的经验与智慧。他的藏品里，民间所用绰板多朴素实用，不重装饰，只讲究音色与手感，以适应长期频繁演出；高端堂会所用绰板，则在保证音质的基础上，辅以雕刻纹饰、烫金题字、边缘包铜等工艺，有的还刻有戏曲纹样与诗词文字，兼具实用与审美，也折射出不同时代、不同阶层对戏曲艺术的追求。

张乐天对每一件藏品的工艺、年代、传承脉络都做过细致考证，结合老艺人口述史料与文献记载整理成档，让一块块普通的绰板，升华为承载戏曲艺术的文化载体。作为戏曲舞台的“节律核心”，绰板是舞台秩序的象征。它定板眼、领速度、控节奏、收声腔，集中体现着戏曲“有板有眼”的艺术理念。不同年代、不同流派的绰板，折射出不同时期戏曲舞台的表演规范、伴奏体系与审美变迁。张乐天的收藏，以实物留住了这些无形的文化规则，把舞台伴奏的实物遗存，转化为戏曲美学研究的鲜活样本，为解读中国传统戏曲音乐与表演艺术提供了独特视角。

收藏研究与活态应用的传承之道

张乐天的戏曲绰板收藏，远不只是简单的器物聚敛，更是以收藏为基础、以研究为核心、以传承为目标的系统性文化工程。他常年活跃在戏曲舞台上，兼具实践经验、理论视野与非遗情怀，坚持把个人收藏转化为公共资源，构建起“收藏—研究—传承”的完整路径，让原本冷门的戏曲乐器重新被看见、被重视，也为非遗活态传承提供了可借鉴的范本。

以藏促研、以研释藏，是张乐天收藏最突出的价值。长期以来，戏曲打击乐器研究资料零散、成果不多。张乐天以自身藏品为根基，结合文献记载、老艺人口述与舞台实践开展系统研究，揭示出“器随剧改、板依腔变”的内在规律。他走访全国各地多位老工匠与资深乐师，记录下许多口传心授的选材经验、调音口诀与制作工艺，把无形的技艺变成有形的文字档案。在历史源流梳理上，他通过对不同年代藏品的形制对比、材质分析、工艺考证，结合宋元杂剧、明清传奇的伴奏记载，厘清了绰板从民间拍板发展为戏曲专用乐器的脉络，修正了以往研究中的一些模糊说法，为戏曲打击乐器史研究打下了扎实的实物基础。

以用促藏、活态传承，是张乐天与一般收藏家最不一样的地方。他不只收藏，更研究；不只保护，更使用。他始终坚持“乐器的生命在舞台”，不愿把藏品锁进柜中、束之高阁，而是让老绰板走进课堂、重返剧场。带徒授艺时，他把藏品当作直观教具，让学员亲手触摸、亲身感受不同剧种绰板在音色、手感上的差别。复排通剧经典剧目《陈英卖水》时，他特意使用清代、民国老绰板伴奏，尽力还原传统舞台的原声质感。在修复藏品时，他坚持“修旧如旧”，尽量保留历史痕迹与使用功能，在保护与利用之间找到平衡。

以藏化育、公共传播，让小众乐器走进大众视野。他把以往只靠口传心授的绰板技艺，整理成文字、图像资料，形成较为完整的传统制作工艺档案，为技艺抢救留下第一手资料。他从藏品的使用痕迹、绳结磨损、老艺人回忆中，还原传统舞台上绰板的摆放位置、持板手法、力度控制与节奏处理方式，一点点重构起戏曲打击乐的舞台生态。他还通过专题展览、体验活动、媒体宣传等方式，用实物展示与现场演奏相结合的形式，向社会普及绰板文化，让更多人尤其是年轻人，愿意走近、了解、喜爱这门古老艺术。

方寸绰板，承载戏曲千年魂魄；一生坚守，传承中华文脉根基。我国曾有近千种地方戏曲，列入国家级非遗保护项目的有400多个，如今尚存不足200个，不少剧种如南通童子戏等已被国家列入濒危剧种。在戏曲技艺流失、人才断档的今天，张乐天的坚守尤为可贵。绰板虽小，却是传统戏曲的“活化石”，亟待抢救与保护。张乐天的收藏，不只是一件件老乐器，更是戏曲艺术延续至今的文化基因与精神根脉。他以器物为媒，以热爱为炬，在收藏中保护，在研究中传承，在实践中弘扬，让“一板一眼”的戏曲韵律，在当代文化语境中继续回响，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