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噪鹃共处:一堂关于“不适”的生命教育课

□施琳琰

近日,深圳宝安中学高三学生因噪鹃鸟鸣干扰备考,写信请求学校拆除鸟巢,校长以一封公开回信拒绝,并写下“教育的终极目标,不是让世界适应我们,而是让我们学会与世界相处”。这封温情回信在网络引发热议,有人赞叹校长的教育智慧,也有人陷入“个体需求与自然共生”的争论。

这场看似微小的校园风波,折射出的却是这个时代对“不适”的集体焦虑。当人们为校长的选择点赞时,真正触动的或许并非这则新闻本身,而是它戳中了一个被长期忽视的问题:面对生活中的“不适”,我们是否正在丧失与之共处的能力?

回看当下,消除“不适”已成下意识反应。在生活中类似的场景比比皆是,技术的发展让人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控制力——戴上降噪耳机可以隔绝外界声音,滑动屏幕可以屏蔽不喜欢的内容,算法推送更是让每个人活在自己编织的信息茧房里。当“不适”可以被轻易消除时,人们对“不适”的容忍度也在急剧降低。

当然,这种变化并非全然负面,追求舒适是人之常情,也是社会进步的重要动力。正因为不甘忍受嘈杂的环境,才有了现代建筑的隔音技术;正因为不愿被困于信息闭塞,才有了互联网的蓬勃发展。可以说,追求舒适驱动着人类不断改善自身处境。但问题在于,当消除“不适”成为唯一应对方式时,我们是否正在失去一种更重要的能力——与不适共处的韧性?噪鹃的存在提醒我们:自然的规律、他人的存在、生活的不可控,这些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试图消除一切“不适”,这既不可能,也不明智。

深究其因,控制思维催生脆弱心态。噪鹃不会因为学生学习就停止鸣叫,生活也不会因为感觉不适就变得顺遂。习惯了环境安静、生活顺遂的人,一旦遭遇真正的挫折,往往会脆弱不堪。反观那些在生活中经历过风浪、与各种“不适”打交道的人,反而拥有更强的心理韧性。从这个意义上说,“不适”本身就是一种教育资源,启发人们如何在不完美的世界中安顿自己。

叩问教育,接纳“不适”本是成长必修。校长的可贵之处,恰恰在于他没有停留在“解决问题”的表层逻辑上,而是看到了比“安静备考”更重要的东西: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中,并非所有不适都指向对抗。噪鹃的存在,本身就是生态的一部分。如果我们习惯于将所有“干扰”视为必须清除的障碍,那与自然、与他人、与世界的关系,将只剩下功利主义的算计。真正的教育,不是为学生搭建一个完美的鸟巢,而是教会他们如何在并不完美的世界里,依然能够安放自己的内心。

回归本真,“不适”之中亦藏人生智慧。这并非倡导逆来顺受或放弃改变世界的努力。对于可以改变的不公与苦难,当然应该挺身而出。但对于那些本就属于自然的“噪声”,学会与之共处,恰恰是心智成熟的标志。当学生学会与噪鹃共处,他们获得的不仅是一份内心的宁静,更是一种面对生活中各种“噪声”与挫折时的从容与智慧。

噪鹃依旧会在清晨鸣叫,高考依旧会如期而至。但当宝安中学的学子们坐在考场里时,他们或许会想起这段与噪鹃共处的日子,想起校长的回信。这本身就是一堂比任何知识都更深刻的生命教育课——不是如何让世界安静下来,而是如何在喧闹的世界里,依然听见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