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建荣
人生短短几十年,总会有许多事情像是刻在骨子里,会让你念念不忘。老家的一个叫岸西的代销点就如此让我难以忘却。
我的老家是苏北平原一个叫长庄乡凤毛村的地方。凤毛村这名字在地图上都快没了,后来跟吴窑镇合成老庄村,村口那个石头牌子都换了,可你走进去,还是那个味,土墙头,狗乱叫,小时候总觉得村子大得没边,田埂能走一天,天黑了都找不到家,现在回去看看,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几步路,究其原因那时候是心眼小,看啥都大。
凤毛村是长庄乡的最北边,北和磨头镇搭界,东和桃园接壤。我们家门前有条小河,岸西就在河对面向南三四节田远的地方,小时候一听见“岸西”两个字,那就跟去远方一样,别的地方都玩腻了,岸西却不一样,因为那儿有糖。
不知道你有没有吃过,但我估计年过半百的人都吃的那种硬块糖。那糖用各种颜色的蜡纸包着,四四方方的,撕开纸,里头是淡黄色的,放嘴里一咬,嘎嘣脆,那股甜味能从舌头尖钻到脑门,一下子啥都忘了,满脑子都是那个糖味。
那时候家里穷,糖可不是天天能吃的,过年过节,谁家办喜事,才能混上一块。哪怕就是我在哭的时候,只要我妈说一句“去岸西买糖”,我那眼泪立马就能收回去,咧着嘴就往外跑,那劲头,带着几个野小子能跑一路,一点也不累。
路两边都是玉米地,夏天那玉米秆子比人都高,叶子刺得胳膊上一道一道的,脚底下踩着热乎乎的土烫脚,可嘴里早就开始想那股甜味了。
下雨天路不好走,我弟爱兵有一次没看路,一脚踩沟里去了,弄得跟个泥猴一样,我把他拽上来,他也没哭,张嘴第一句就是“糖还没买呢”,我俩一身泥跑到代销点,从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两分钱,买一块糖掰两半,一人一半就蹲在门口吃,吃得可慢了,生怕一口吃完,那块糖好像能吃一个夏天。
代销点的陈老头,背有点驼,眼睛可亮,就爱逗我们小孩:“今天没带钱啊,那明天再来,明天的糖可就不甜喽。”我们一听就急了,把口袋翻个底朝天,掉进去的玉米粒都给掏出来了,老头看着就笑,最后还是把糖塞到我们手里,后来我才懂,他知道我们是哪家的,家里什么情况,多给一块糖他也不说,他眼角的皱纹就像田边的沟,一条一条的,看着亲切。
代销点里面的货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变化。到了秋天,柜台上的花样就变多了,有芝麻糖、花生糖,还有麦芽糖,我们一群小孩就围着看,陈老头会掰一点碎渣给我们尝,那糖一进嘴,啥事都忘了,天黑了都不想走。
有一年,我感冒发高烧,迷迷糊糊睡了三天,做的梦里全是糖,醒过来的时候我妈守在边上,手里还捏着一块硬块糖,说是陈老头让人捎过来的,我把糖含在嘴里,不知道为啥就想哭,不是因为糖甜,是觉得有人还惦记着你,心里一下子就软了。
后来,我去磨头镇念书,又去了城里,长庄这个名字没了,成了吴窑的一部分,岸西那个小地方,代销点早就拆了。陈老头走的那年,我回去过一次,他家房子塌了一半,柜台也碎了,我就站在门口,好像还能听见他说“明天来,糖可就不甜喽”。
现在啥糖都有,五颜六色的,还有了传说中的大白兔奶糖,比代销点的那些糖好吃多了,可再也没有哪块糖能让我跟我弟蹲在门口分着吃,也再也没有哪块糖能让我吃了又想哭又想笑。因为那糖是长庄的,是岸西的,是代销点的,是老陈的,是小时候的。
我又一次在那条田埂上跑,两边的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响,爱兵跑前头,我在后头喊:“你慢点,糖跑不了!”我俩冲进代销点,陈老头还在那儿,糖还是两分钱一块,太阳光斜着照进来,糖在嘴里一点点化开,就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原来是做了个梦,梦醒了,嘴里好像还有点甜味,不是糖的味道,是老家的味道。
长庄改了名,岸西也变了样,可我心里头那个地方一直没变,软软的,不敢去碰。
风又吹过来了,稻香好像还有糖的香气,那些跑着笑着的童年好像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