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正利
深秋了,薄暮来得早。河边铁栏杆凉得很,偏有人坐上去也不嫌冷。那是个中年男子,黑夹克,牛仔裤,面孔黑而苍老,看身段却还不满五十。他头垂得很低,背弓着,右手不停地戳点手机屏幕,左手夹一支烟,烟头红得发亮,想是刚狠狠吸过一口。烟缕被微风吹得横飘,拉得老长。
他腿边露出一截狗绳,拴着一条矮小的黑白花狗。那狗见我走过,便仰起头,眼巴巴地望我,却不作声。
除非特殊天气和夜班,每天我都会路经小区东侧的河边散步。一段时间以来,每逢双休日下午,或是晚饭后天将擦黑时,总见这男子和他的狗占据着同一位置。他的姿态几乎不变,狗也总是寂然相伴。我绕小区一周约两千步,有时走两三圈,每经此处,他都如泥塑木雕般钉在那里,狗也依旧抬头望我,眼中似有言语,却又无话可说。
暮色愈浓,我辨不清他是在与人打字聊天,抑或是戴着耳机刷些视频。自然也无从知晓他生活里的悲欢。他这般长久地坐着,人与狗皆如中了定身法,身后想必是没有一个温暖的家在等候的。那狗莫非也是出于怜悯,才甘心忍受这般枯寂的陪伴?绳子将它系在他的生活里,从此失却了奔跑撒欢的权利。
我并非肯定这陌生男子值得同情,但每次经过,确为那狗心疼。难道它不愿如别家狗儿一般,随主人在小区里跑跳嬉戏?为何偏要与这男子一同凝固在河畔?这画面每每令我感到人世沧桑、人生无常,心中便风起云涌。
这男子的手机屏幕亮着幽蓝的光,照着他木然的脸。我想,那方寸之间,是他的桃源,也是囚牢。他的魂灵大抵已游荡在别处,留下的只是一具抽烟的躯壳。而狗呢,狗不能理解手机里的虚妄世界,它只知道主人在这里,所以它也在这里。
河边行人稀少,偶有路过者,对这凝固的雕像群也视若无睹。城市里这样的剪影太多,人们早已学会将目光移开。唯有我,因日日散步,竟成了他们静默生活的旁观者。
有一回下着小雨,我以为他不会来了。拐过弯却见他仍在老地方,只是撑了把黑伞,狗瑟缩在伞下。雨丝斜飞,伞沿滴下水来,“啪”一声打在地面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坐的不是铁栏杆,而是生活的断崖。
深秋的暮色来得快,转眼便吞噬了他的轮廓。只有烟头的红光时明时暗,像某种微弱的信号。狗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它不叫,也不动,仿佛连呼吸都轻了。
我想起老家的一句俗话:“人挪活,树挪死。”可这人既不挪动,也未死去,只是悬在某种中间状态,像钟摆停在最高点。他的狗也随他悬着,不上不下。
散步归来,华灯已上。家家窗户透出暖光,隐约可见里头晃动的身影。那男子想必还在河边,与狗为伴,与烟为伴,与手机为伴。他的背后没有一扇等他归去的窗。
人世苍茫,我们该怎样活着?这问题太大,我答不上来。只知道有些人活着,却如同静物,被摆放在生活的角落里,渐渐蒙尘。而他们的狗也只好跟着做静物的一部分。
夜风起了,我紧了紧衣领。路灯下,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粘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再也飞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