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织
1963年—1968年,我就读于南通市一中。市一中以西大片农田名为“向阳公社”,滔滔长江在向阳公社的脚下东逝。放学后,同学们结伴去江边高高的防护堤上看“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的绚丽。防护堤下防洪区芦苇和茅草绵延十几里,春天茅草抽芯的季节,我们拔草芯“茅茅针”放在嘴里嚼,清香微甜。
江堤向东就是“之”字走向的任港河。河水深不可测,清波不兴,映着蓝天白云。男生扎猛子跳入水中,如青蛙般灵活,一会儿他们冒出水面,笑着举起手中的鱼或蚌,或是一大捧蚬子,说是回家有一碗鲜美的汤了。
傍晚,同学水英留我品尝任港河的鱼,是一碗咸菜杂鱼,杂鱼是她弟弟用小渔网在任港河汊沟里抓的。我暗自思忖:她的名字为什么有“水”,是父辈对任港河的喜爱吗?任港河确实令人流连,任港河边农家乐是晃晃悠悠的水边诗行。
任港河左岸人民路,右岸任港路,两岸工厂企业一家挨着一家。前几日与水英通电话,她如数家珍:任港路上两边由西向东有三元电视机厂、航海仪表厂、锅炉厂、大生再生资源、柴油机厂、电焊机厂、电表厂、轧钢厂、交通配件厂、衡器厂、电机厂、大庆机床厂……人民路上有扎染厂、制冰厂、罐头厂、电表二厂、印染厂、曙光漂染厂、无线电仪器厂、化工机床厂、第二机床厂、针织厂……运输企业也在西部啊,运输公司、港务处……还有许多分散在巷子里的街办企业。
那时候工业学大庆,1970年,任港路就曾改为大庆路。任港河两岸林立的工厂与任港河相依,任港河上来往穿梭的运货船装载企业的原料或成品,也装载着这座城市工人的勤奋与辉煌驶向远方。
1983年,我回到这座城市,清流穿城的记忆折叠在时光外,任港河汇集了厂区排出的污水,如乌龙哗哗游动。任港闸边我伫立俯视,黑色之水在船闸滞留,散发着浓郁的混合气味,是铁锈味、柴油味还是漂染染料味?
大自然会告诉众生转弯处的迷茫,于河流亦然,浊水横流与河清海晏是流水色彩的转换,是工厂搬迁出城区的新辉煌——至此任港河水如出世清澈,亭台笙箫声,清波沄沄去。
走进1965年的任港河时光,一条承担着江苏省交通厅第一次航道普查任务的测量木质船沿航道正徐徐前行!野外航道普查是一项艰苦细致的工作,年轻的航养员率领的普查测量队伍一步一个脚印,以一腔热情将纵横的航道记录在案。
翻开老明当年的航道测量笔记,1965年6月任港河起讫西被闸——任港闸船闸东首,全长3.93千米,水深2米以上的航道长达2.85千米,占整条航道的72.5%,老明说:“任港河是南通城区水深最为理想的内河航道,它连接了濠河、运河与长江。”释然了为什么任港河左右岸工厂林立:在陆路交通不发达的年代,一条小小任港河有着连接五湖四海的浑然大气!
任港河上有西被闸、铁星桥、木行桥、大庆桥、人行高桥五座拱桥。如今,五桥旧貌变新颜:桥面平坦,与公路相接,各式车辆疾驰而过,车窗外风景快速拉过。有谁走进我的旧忆——那曾经高高拱起的桥洞为了行船,也绘出律动的撑竿与拱券交错倒映在水面的视觉美。
1926年,任港河入濠河处建了西被闸,西被闸是在荷兰水利工程师特莱克设计的四座西被闸之一的西被一闸基础上修建的,西被一闸建立时间向前推十年,约在1915年。西被闸南是张謇谋建的五公园之一西公园,临河石驳上刻有“西公园”字样,西公园折叠在某个岁月里,条石不知所终。西被闸岸一幢线条朴素的高楼是百货站仓库,货物运输进进出出,西被闸水运繁忙。
行至铁星桥,我们走下桥,老明指点亲水台:“我在这岸边草丛用水平仪测绘了航道、校注了桥梁。”眼前清水徐来,绿影重重,野草萋萋的河岸是何年代?
铁星桥下曾是一个小小的码头,家用百货、石块、建材……运到铁星桥卸船。南宋的水流过,千年舟楫划过,你可知,河流是小城水运史的传奇,河流承载着小城的变迁!
木行桥——当年漂过大运河,穿越华北、中原的木排来到南通,停泊在木行桥下,这儿是木材交易地,故得名“木行桥”。木行桥边有国营水产公司,大量的如东特产文蛤等海货船运到此,装卸工身披搭肩布,将用麻制大网眼编织袋装的新鲜文蛤扛在肩上,踏着跳板,“嘿哟嘿哟”喊着号子装卸海货,那图景、号子声、浓浓的海水味儿,远远飘荡无着处。
任港河水越过木行桥东盐仓坝闸向北顺环西河而行。盐仓坝闸修建早于西被闸,建于何年无从考证。站在高高的木行桥上看水上行船,北望起凤桥石拱如弯月,盐仓坝河两岸人家枕河而居,家家门前有石阶,阶前小船自横……我猛地从记忆中醒来,如今重建的木行桥是钢筋混凝土公路桥,一幢大楼堵住了视野,环西河填河断流后成为后街,没有了流水的盐仓坝闸徒有虚名。
顺水而西的大庆桥原先叫“任港桥”。任港河清了,桥在哪儿?是涵洞流水的隐去吗?我曾误将一段立交桥当作“大庆桥”。而今走在这段路上,才知道自己混淆了概念,立交桥是为公路服务的,航运已退出历史舞台,无论名曰大庆桥还是任港桥,都被折叠在若隐若现的时光里。
任港河上人行桥是横亘在任港堤上的桥,桥下有三个拱形桥洞,任港河分流水从桥下过;岸边有航运职工宿舍,河里有鸡鸭鹅,门前河里放着渔网竹笼,一幅散漫的生活场景,那是1985年前后光景。老明说:“人行桥是任港河支流上的一座桥,航道在此分成两股,主流入城郭,支流停泊休憩的船。”
废墟桥上,蓝色的铁皮栅栏挡着两端去路,桥下河床有居民种的菜,一畦一畦。我们从菜地走过,登上高高的任港堤。野草杂树覆盖的旧路是我和同学60年前看夕阳的江堤!任港堤从宋朝宝元年间(约1038—1040年)漫漫而来,廿里江堤千年月,见证了家乡人抗击长江惊涛骇浪拍岸的壮举!
漫步任港河,走向任港闸,履迹河上桥,登上任港堤,我们走过时光,漂流在热爱的河流上!任港河水从浩瀚长江而来,任港闸从明代嘉靖十年演变而来,把时光锁住,留住长江水的友好,水闸江堤相依风光无限,在时光里,在时光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