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背上隐形混天绫

单位办公区的中间有一个开阔的会客区,呈回字形。暑假,这片区域难得热闹起来。忙于工作的员工,孩子没人带,只好带来公司,圈在这块地方度过漫长的一天。我去茶水间,路过此地,便观察起这些正在上小学的孩子。这一打量不要紧,我立刻发现,如今城里孩子度过暑假的方式,颇为单调,漫长的两个月,他们通常只有写作业、读绘本、打游戏这寥寥的几件事可做。偶尔,某位小朋友带来乐高插件,孩子们忙活了半天,也只是搭建出他们司空见惯的“一个家”,连电视机、浴缸、沙发与餐桌椅的位置,都与我们日常所见一模一样。他们的想象力,似乎成了浅浅的一塘水,人站进去,水只能淹没脚踝。

想起多年前,我在父亲单位度过的暑假,那是每个孩子都拥有一条“隐形混天绫”的暑假。

父亲是负责生产和安装大型器械的,他工作的地方位于东郊,厂区很大,除了七八栋高大的厂房,还有大量的旷地和山坡。那年月,人人需要自力更生,为改善生活,厂领导带着工程师们,利用下班时间,在山坡上种满了豇豆、茄子、青椒和玉米,他们还在车间与车间之间、车间与办公楼之间搭起遮阴的棚子,棚子上缠绕了葡萄与葫芦的藤蔓,如此,人们去往户外也不会被晒得满脸冒汗。

暑假,整个厂区静悄悄的,灌满了稠密的蝉鸣。藤蔓间垂下了累累的硕果:大大小小的收腰葫芦,长长短短的葡萄串子。这让跟随父母上班的孩子纷纷抬头,惊奇地打望。我发现,葡萄串子不是从上到下着色的,葡萄叶在哪儿漏下光斑,葡萄就在这块光斑上着色。

多数作物的收获都会在暑假陆续到来,这也是领导默许员工带孩子来上班的缘由:四年级小孩的个子都已经和大人的肩膀齐平,可以帮忙采摘菜蔬瓜果,运去食堂了。这既锻炼了孩子们吃苦耐劳的能力,也为暑假带来了别样的体验。

一切都是好玩的,豇豆几天没见,就像老神仙的美髯一样飘垂下来,如果不及时摘下,过不了几天,豇豆的皮就开始发皱,里面紫红的豆粒鼓凸出来,就老得没法吃了。这半个山头的豇豆如何来得及吃?父亲教我和同事的小孩,用缝被子的长针,将豇豆密密麻麻串起来晾晒。棉线串好的豇豆像璎珞门帘一样可爱,一头汗的孩子拿它当披风,在山坡上玩“穆桂英大破天门阵”的游戏,玩到力竭,才舍得将这豇豆披风挂到办公室前面的晒场上去。

收完豇豆,我和小伙伴又结队去收茄子、毛豆和辣椒,到了8月,拨开叶子,辣味扑面而来,辣椒的尾部着色了,有的变红,有的透出黄白色。它们辣得越起劲,我越是高兴:我家养的蝈蝈是一位男高音歌唱家,辣椒越辣,它发出的声响越是有嗡嗡的回声,懂行的人叫做“铜腔”,说它的歌唱如铜钟一样有动人的音调、响度和节奏。

观察蝈蝈,打量它歌唱时振动前翅的方式,父亲用新鲜的玉米苞叶编出一只活灵活现的蝈蝈——苞叶上的自然纹理变身为蝈蝈翅膀上的摩擦脉与发音镜,真的是纤毫毕现。后山上的玉米正在采收,工程师们热衷于用玉米棒外面的苞叶(也叫“玉米衣”)给孩子编玩具,这好像也是他们画图与计算之外的乐趣。每一根玉米棒外的玉米衣通常有好几层,最靠里面的两层玉米衣半透明、韧性足,不易折断,最方便编成各种活灵活现的草虫,还可以编成小篮子、大草帽,让我和小伙伴当道具,演一出“丰收归来”的戏。

不过,玉米衣编蝈蝈的技术过于复杂,我一直没有学会。在四年级那个暑假,我的得意之作是用穿豇豆的长针与棉线,将上百片“玉米衣”串制成“哪吒的坎肩”,然后套上它,手执一根长长的玉米秸秆,威风凛凛地蹦到正在埋头画图的父亲和他的同事们眼前。

我没受到责怪,相反,我被奖励了好几张工会发的电影票。父亲的同事大刘叔叔特意叮嘱说:“《哪吒闹海》在重映了,去看一看哪吒衣服上的莲花云肩图案,去看一看他的乾坤圈与混天绫,也许有一天,你能用玉米衣编出它们来呢。”

少年时代朦胧的梦想,在暑假到来时复活了:我决定尽快去菜市场卖玉米的摊位上,讨要一些新鲜的玉米衣。我将用它编织遮阳帽、小花篮,关键是,还要编织一条长长的混天绫,我想点亮那些来单位过暑假的孩子的眼睛,说说那在想象力的空间里翻江倒海、自由驰骋的时光,我将有意识地将他们从游戏屏幕上引开片刻,启发他们好好想一想,一个远去后依旧让人回味无穷的暑假,该有怎样的色彩、声响与触感,该如何滋养我们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