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人的老绰号

□安铁生

孟加拉裔美国作家裘帕·拉希莉说:小名(绰号)是童年永不褪色的记忆,让人感到生活并不总是那么严肃、那么正式、那么复杂。

“绰号”之称出现在元朝,是一个在蒙古语影响下产生的词,其词源是蒙语的col,读作“绰”,意为“外号”。在元之前,汉文中一直用诨号、别号、混名、小名等词。《吕氏春秋》一书中,夏末暴君桀因力大能移牛,有“移大牺”的称号,清代学者赵翼认为这是中国最早的一个绰号,然而他又认为绰号是世俗轻薄子互相品目的产物。而辅佐周武王的姜子牙,据说竟然有至少18个别名。当然影响最大的是《水浒传》108将,个个英武而诨号传神;《红楼梦》中绰号最多的是王熙凤,贾母称她“猴儿”“凤辣子”“泼皮破落户”,奴仆下人则在私底下叫她“阎王老婆”“夜叉星”“醋缸”。明末清初出生于如皋的李渔有一段关于绰号、混名的精彩议论:“始信天下的混名,再取不差,不像自家表德,只择好字称呼。天下接交之法,不必察其所为,观其所事,只问此人叫作甚么混名,就知道交得不交得也。”李渔竟能从绰号里可知此朋友能否交往,足实特别。

《如东大观》民俗风情卷428页有“人无诨名不发”语。南通古时曾属扬州府,又与苏州、大上海隔江相望,被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扬州评话、苏州评弹、上海滑稽戏等,曾多次来南通演出,有趣的剧情刻画和塑造了许多历代大小人物,诸如官员、将帅、衙役、书吏、丫环、使女、贩夫、走卒、堂倌、屠夫,名称五花八门、形象呼之欲出、点评鞭辟入里,我小时候听了看了如醉如痴。南通方言、称谓名号、俗语民谚等许多方面,都受它们的影响,且很深很广。

最典型的是“皮五辣子”,我小学同学就有此绰号的,多指调皮捣蛋滑头者。“皮五辣子”之名历史悠久,最早来源于乾隆时期扬州评话的传统书目《清风闸》,是一个在江淮地区家喻户晓的传奇市井人物,几百年来江苏长江以北一带人们,总以“皮五辣子”作为无赖的代名词。其实我们班也有位“皮五辣子”并不滑头,只是有次拿错了同学冬天防寒的手套,于是大家开玩笑唱起“皮五辣子,偷人家袜子,偷人家一只,让人家一吓;偷人家一双,挨人家一抓。”(这里故意将手套说成袜子了)。

绰号多有调侃意味,寥寥几字却能道出公认的有趣形象特征。五六十年前,南通以人物性格特点来取绰号的极多,如老油条(老练油滑者)、搂事鬼(借端生事是非人)、糯米菩萨(老好人、糊涂人)、老相巴子(老资格者) 、面糊盆(处处和稀泥的糊涂人)、趁脚跷(无主见随大流者)、跟香袋儿(无主见亦步亦趋者)、蛮子(野蛮不讲理者)等等。

我原先住在现在通师二附东大门对面、今南通市中医院住院部的位置。这里现在是繁华地段,可是在六七十年以前,叫东北城脚,系老南通城墙之外、濠河内的冷僻的地方。住处墙外边许多棚户人家嗓门儿大,说笑、打架、吵骂、喊孩子、训斥人、张家长李家短的议论等各种市井嘈杂声,我们都听得一清二楚。他们中有倒桶的(收拾粪便)、拉车的搬运工、码头装卸工、卖糖块的、钉秤的……老皮革栈北边,即现在的实验中学东对面一大片(早年最北头是一片乱坟,常有骷髅头、大腿骨露出)附近住的多是里下河人,他们来自海安、东台、大丰、兴化、泰兴等地,讲的全是扬州系方言。他们多为捕鱼小船船户,搬到岸上居住后,先在濠河边搭草棚斜屋而居,条件很差且没有文化,有拉黄包车板车的、演杂技变小魔术的、做薄荷糖麦芽糖的,更多是捕鱼捞虾上街卖的……他们口音杂陈、五花八门,所以有各种粗俗生猛的绰号小名,我听多了,也知道不少。平日他们常挂嘴上的有杀坯(意为该杀的坏人)、猪头三(意为蠢货)、化生(意为败家子)、骨殪坛子(意为装尸骨的坛子)、草狗、赖皮等等。我们这边叫小孩多称大宝、二宝、三宝,或大侯、二侯、三侯……他们叫大背锹儿、二背锹儿、三背锹儿(意为挖坟埋尸的),或大纳函子、二纳函子、三纳函子(函,匣的意思,这里指小儿棺材),还有骂“洋油箱子”的,多年来我一直不解其意,近来才知是指一碰就响、一点火就膨的急性子。黄步千先生在《乡土乡音》小册子里说:“背锹儿、纳函子、坟园帽子、坟园墩儿——小孩讨厌惹嫌,大人骂小孩该死的话,骂归骂,但不失亲昵。”我们管女孩子叫大妹、二妹、三妹或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他们叫大丫头、二丫头、三丫头……

老南通人过去很喜欢用动物取绰号(小名),如“瘟畜牲”“狗侯”“小虎”“牛(音‘额欧’连读)侯”等。民间一直认为狗有7条命、猫有9条命、牛力大能耐苦,故常取于名中,所谓的“粗名易养”也,总希望儿女能在艰苦岁月里活下来,但南通人以猫取名的少有。宋代辛弃疾给儿子取名“铁柱”,还在《清平乐》词中写道:“看取辛家铁柱,无灾无难公卿,”所以我的名字里也有个“铁”字,但求坚强硬朗无灾难扰之。有的家人唯恐失去孩子,南通人叫“拴侯”的也不少,为了拴住孩子的小命,记得僮子戏(通剧)中就有个著名角色叫“门拴侯”。

我在学校时,那些爱嬉闹搞笑的同学,差不多每人都有绰号。常见的是以姓改称的,如我姓安,叫“豌豆儿”算好的了,因为儿时常哭鼻子缘故还被叫“哭宝儿”;又有“小抖”之名,是因为我天冷时有不由自主抖动小腿取暖的坏习惯。有些与姓相连的就难听了,“黄猫儿”“杨辣子”“张(蟑)木虫”“严蛮虫(蜒蚰)”等。也有以人缺陷叫绰号的,这是不对的,如“瓮鼻子(鼻炎鼻塞说话不清者)”“塌鼻子”“癞头侯”“矮敦炮”“喇嘛花(指女兔唇)”“豁嘴儿(指男兔唇)”“羊儿风(指精神冲动不正常者)”。也有对留级者称落脚货或“留级宝儿”、对呆板的人称“木头人儿”、对不知过改过固执者称“秋跟头”、对爱漂亮的女孩子喊带姓的“怪怪儿精”、对长脸的叫“黄瓜”、对脑袋大的叫“寿头”、对脸上小下大的叫“倒挂茄儿”、对脸上老冒油脂的叫油端子、对脸黑者称老酵馒头、对头发常梳得油黑光亮的叫希特勒……还有说反话的,如脖子短者获外号“藏颈鹿”、个头特高大者称“爬儿凳”……但南通人对给坏人缺陷取绰号并不反对,像如东马塘政协编的《马塘史话》里,因陈姓恶霸地主被弹片炸豁嘴,称之为“陈豁子”;此人之后右腿又中了子弹,又称“陈瘸子”,反而认为形象而生动。

在全国流行读曲波的小说《林海雪原》时,我们班上出现一批“蝴蝶迷”“小炉匠”“座山雕”的绰号;在京剧《沙家浜》风靡时,出现刁德一、阿庆嫂、铜壶煮三江等绰号……几十年后老同学聚会,竟然出现多人只记得绰号、想不起来大名的,叫声小名别样亲嘛!同学间重温旧梦重呼诨号,虽然不恭不敬不雅,谈笑风生但很有生趣,“化腐朽为神奇”,带来的亲密感和快感,仿佛又回到了幼稚的青少年学生时代。

南通古来名人也有不少绰号,如埋葬于通州城北黄泥口子桥(今新乐桥附近)的骆宾王,喜爱以数字入诗如“秦地关河一百二,汉家离宫三十六”等,被古人揶揄他为“算博士”,或称之“卜算子”,因诗文特点得此绰号,也不失为一种幸运;现在该处桂花岛新建“骆宾王纪念公园”,可见南通人对他的敬重。明代嘉靖年间抗倭英雄曹顶,生下来时家人发现他头顶上有三个发旋,于是呼为“顶儿”,长大后,又名谐“顶”音谓之“鼎”。顾养谦(1537—1604)是南通州人,嘉靖四十四年进士,为人倜傥豪迈,曾转战闽、粤、滇、浙等地,杀倭寇、剿土匪、平兵变及民族起义,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时人沈明臣称赞他:“谁道虎头非将种?请缨从古是书生!”文武双全的顾养谦,还喜爱丹青,有顾恺之(小名“虎头”)遗风,所以古人又称其为“顾虎头”。出生于通州余西场的明末清初著名评话艺术家、扬州评话的开山鼻祖柳敬亭,因小时生过天花,面部留有点点斑疤痕,众人叫他“柳麻子”,明末清初著名史学家文学家张岱,曾生动描绘道:“(长年留居)南京柳麻子,黧黑,满面疤癗,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善说书。”(南通市政协会《名人与南通》);“扬州八怪”画家中的南通人李方膺,因李字以木为头,人称亦自贱“木头老子”(邱丰《画家李方膺》);李方膺儿时的乳名叫“龙角” (管劲臣编《李方膺研究资料》,“耳边犹听呼龙角,早起牵牛下绿芜”“东作提筐送饭无?”几十年后李方膺还记得小时候祖母或母亲喊他的亲切话语:“龙角,龙角!给哥哥他们送茶饭到东边田头去。”“龙角!该起身放牛去啦!”(张松林《梅花楼主人李方膺》之二,少年时代)清末状元张謇,世人尊为“张南通”;张謇先生的早年保镖中,有位勇猛机警的吴学顺,绰号叫“吴小猎狗”(据徐俊杰《云泥识小录》,2020年2月《张謇研究》),可见其身手不凡。

出生于如东,对南通文史工作做出卓著贡献的专家、原南通博物馆副馆长管劲丞先生、绰号“虾油壶儿”——闻闻臭吃吃香(据《季修甫文集》);电影艺术大家赵丹的绰号“赵光腚”,是周总理亲自给赵丹取的。周总理喜欢请赵丹一起吃饭,赵丹对美食偏爱,胃口又很好,每次吃到最后总把满桌的残羹剩菜一扫而光。周总理看那吃相,便开玩笑叫他“赵光腚”。蛇药专家季德胜,因早年在街头卖蛇药闻名,昔日叫“药花子”,后来南通人称“季花子”,也是一种亲昵。清末画家蒲华(1833—1911)生性嗜酒,疏懒散漫,有“蒲邋遢”的雅号,而南通书法家协会原主席张晏,小学时冬天衣着单薄有时拖鼻涕(笔者幼年也用袖口擦过鼻涕),同学称之“张邋遢(南通话音‘拉耷’)”,其实他的作品我很欣赏。中国沈寿艺术馆馆长卜元言:“(画家)范曾爱说‘土得不能再土’的南通话,先生对我(因身材瘦小)总是昵称‘八爹’‘细八爹’(后生小子的意思),生动活泼,让人倍感‘零距离’”(见2011年4月1日《新民晚报》)。绰号往往形象生动、特征鲜明,故十分亲民,所以作家古龙说:“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