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健华
林木蓊郁,田畦平展,细雨如烟。村西南旮旯的田里,一台条播机正在进行播种作业,而不远处,一个披蓑戴笠的身影也正埋头挥锹——哦,那是我的细舅。他抬头望见我,挥挥手,踩着田埂走来,鬓发早已湿透。“毛毛雨,打湿衣。”他笑着,眼角的皱纹像垄沟般深长。
细舅招呼我在他家过道间的小凳上坐下,我问他:“怎么不把地流转出去,享享清福?”
“这么好的耕地,怎么舍得?”细舅眼里透着光,“如今种的是‘秀才田’,机器代劳,人轻松。再说——政策也好。”可话头一转,那光里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困难时期,你外公外婆饿成了浮肿病,同年走了……那时我十一岁,你四舅十四岁,没地,没劳力。我二年级就停了学。”
只上过二年级,细舅的人生在岔路口转了个弯。十八岁入伍,次年入党,在太湖边的军营里服役五年半,年年评为先进。出身贫农,根正苗红,提干本是“板上钉钉”。“那时只要求‘完小’毕业啊,”他轻声说,“还不是因为没地,穷,读不起书。”
提干未成,成了他心底一枚永久的印戳。外婆曾说:“这个瘪落儿(小儿子)是个倒挂脸儿,生来命苦。”这话仿佛刻进了他早年的生命。
23岁退伍的那年,他两手空空,入赘到这个出门都得靠渡船的如皋东乡最闭塞的村庄,只觉得连空气都没有丁堰娘家新鲜。他常常闷不作声。
塍麦栽秧,挑河挖沟,他干得比别人都出色。奖状得了一叠,喝彩听了一箩,日子却依旧清苦如田头的稗草。
转机在一九八四年到来。自分田到户那天起,细舅的活力有了迸发的舞台。他带着全家起早贪黑,把责任田和边角地侍弄得麦肥稻香、瓜果满园。屋后鸡鸭成群,圈里猪仔肥壮。
解决了吃穿,他便琢磨起建房。望见老通扬河边生产队的土窑,细舅心里一动:自己烧砖瓦!从二月底到九月初,三更起,戴月归。担土、挑水、制砖、晒瓦、烧窑、出窑……这一干,就是数年。一共烧了九窑砖瓦,一窑出六十垛砖、三万片瓦。没人算得清这些砖瓦排起来有多长,只知道每一块每一片都浸着他的汗,映着这片土地的光。从破旧茅屋,到五间瓦房,再到青砖黛瓦的小楼——住宅的每一次升级,都来自这片土地和那双永不歇息的粗粝的手。
如今细舅七十五岁了,眼神不再亮如晨星,眉宇也不再清俊如少年,脊背却依旧挺得像田头的杨树。他在与泥土和岁月的糅合中,活出了筋骨、干出了气象——命运的凹陷,早已被他活出的生命丰盈所填平。
儿子在海外做工程,儿媳在城里上班,孙子大学毕业并找了当教师的对象。细舅自己,既领退伍军人补贴又有养老金,偶尔还去邻近的家具厂帮忙,挣点零花。生活已是岁月静好。可他心里,始终绷着“一根筋”——放不下那十二亩地。
“流转一亩八百块,自己种,收成好得多。”他语气认真起来,“现在的年轻人怕种地,你也不种,他也不种,地荒了,万一遇上灾年,咋办?吃钞票吗?”
说话间,天渐渐放晴。开墒机从远处瞄着准绳稳稳驶来,将抔抔沃土抛向空中,又纷纷扬扬洒下,把刚播的种温柔覆盖。那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大地轻轻的叹息,又似岁月深深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