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西
“夏天你最喜欢吃什么冷饮?”有一晚,和F散步时,我问他。
“当然是上海老刨冰,那可真好吃啊,甜蜜蜜透心凉,只不过不知现在有没有了。”F小时候和我生活在同一座小城,因为妈妈是上海人,寒暑假他就跟着妈妈来上海探亲。他说童年夏天最难忘的美味是舅舅带他在西藏南路吃的老上海刨冰。“那时候舅舅骑着二八自行车,我坐在横杠上,穿过密密麻麻的梧桐树,一路流着哈喇子。”
我没有吃过老上海刨冰,主观将它归入了“消逝的美味”之列。就像小时候走街串巷的叫卖声里,总有个老爷爷背着木箱子,箱子里裹着厚厚的棉被,掀开时一股冷气混着甜香扑出来,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老冰棍。透明的冰壳里嵌着几粒绿豆,三分甜七分凉,五分钱一根,攥在手里生怕化得太快,得小口小口舔着吃。
没有想到,一周后在“鲜得来”,我竟然吃到了老上海刨冰。从前,我在小城也吃过刨冰,花边玻璃碗里,耸立着一座富士山般的小冰山,一层软软绵绵的赤豆,混合着炼乳,覆盖在冰山外面,像一棵缀满糖果的圣诞树。可是,鲜得来的老上海刨冰和我从前吃过的不一样。它是装在塑料杯里的,底下三分之二是赤豆羹,一大块雪花状的冰块封住杯口,冰块的高度超出杯身,顶上点缀着一些干桂花,一把长柄勺从杯边插入。瞬间,我的大脑短路了,像一个傻孩子面对着一只熟鸡蛋却找不到裂口不知该如何下嘴。我给F传过去一张图片,问:“这是你想念的老上海刨冰吗?我该怎么吃它呢?”我想是不是应该先把冰块移走?F回复:“把冰戳下去呀,傻姑娘。”哎呀,我好笨。
我握着长柄勺,一点点把冰山戳下去,看它们雪花一般消融在赤豆羹里。原本浓稠的豆沙渐渐变得清润,赤褐色的浆汁裹着冰粒,泛起细密的泡沫。舀一大勺,抿一小口,赤豆的绵甜混着冰的清爽,还有桂花若有若无的香,甜蜜蜜,透心凉。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老上海刨冰,它并未消逝,还安然躺在老字号的怀里。它不是一杯咕噜咕噜下肚的解渴饮料,而是一道可以细品慢咽静静体味“从前慢”的甜品,连勺子舀下去的节奏,都得跟着冰融化的速度来。
F微信问我:“好不好吃?从前吃的老上海刨冰,是盛在生啤杯里,玻璃厚厚的,握着不冰手,插上长柄勺,吃完杯子还给饮食店。那时候舅舅总让我慢点吃,说吃得太急会肚子疼,他自己却几口就刨完了,然后看着我笑。”生啤杯,长柄勺,慢悠悠地叮嘱,听起来满是老上海腔调。可见F对老上海刨冰的记忆有多美好,才可以具体到如此深刻的细节。
三天后,我坐在“王家沙”二楼临窗的座位上,细品一杯老上海刨冰。这是我一周以来的第二杯老上海刨冰。来之前,查到老字号王家沙还保留着把刨冰装在生啤杯里的传统。一只生啤杯,杯身刻着菱形花纹,摸起来冰冰凉凉又带着点温润,底下三分之二是赤豆羹,比鲜得来的更稠些,能看到完整的红豆皮。一大块雪花状的冰块封住杯口,冰块的高度超出了杯身,顶上的桂花比上次的多,香得更明显。一把长柄勺从杯边插入,勺头沉在赤豆羹里,捞起来时还沾着几颗红豆。我从容地将冰山一点一点戳下去。
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南京西路。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杯子上,冰粒反射出细碎的光。现在,我终于可以假装穿越时光,在一杯刨冰里与老上海相拥。拥抱时当然不适合说什么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我一定会无比热烈而殷切地介绍自己——我,是一个热爱着你的新上海人呀。而这杯刨冰,就是我和这座城市甜蜜的联结,是老时光递到我手里的一杯凉丝丝。